她先夹一片牛肉放进柳早碗里,又夹一片放在柳皖碗里,最后才给自己夹一片,小口小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牛肉肥瘦相间的部位凝着一层薄薄油脂,入口先是卤料的咸香,接着肉汁在齿间迸开,越嚼越香。
炸糕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头软糯黏牙,豆沙馅细腻绵密,甜而不腻。
沈钧安端着稀饭坐在桌边,吃得依旧很快但很安静。夹一筷子牛肉,就一口稀饭,偶尔夹一块炸糕,牙齿咬开脆皮时发出细微声响。
柳皖坐在对面,看他吃饭的样子,目光在他筷子上停一下,又移开。
吃完饭,柳青在炕上写作业,柳皖说得去鸭棚看一眼,披了件旧棉袄出去,灶前只剩下柳早和沈钧安在收拾。
炉火烘得屋子暖烘烘,灯芯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影子。
柳早把信封从棉衣口袋里拿出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钱。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和一块的票子,整整齐齐叠着,厚厚一沓。
她数了数,整四百三十七块。
这个数目让她呼吸停一瞬,忙把信封贴近胸口。听说刚当兵那几个月津贴少得可怜,这怕是把他当兵这几年的钱全拿出来。
她把钱重新装回信封,转过身看着沈钧安:“你要哪天后悔了,趁早说,小心这笔钱被我败光。”
沈钧安洗完碗筷,把那条已经冻硬的鲫鱼挂起来。
“不后悔。”
洗漱完,柳早抱着一床被子到西屋,刚脱下军大衣的沈钧安接过。
刚进屋的柳皖轻咳两声,把侄女支使出去。
柳早把灶房门掩上,回到自己屋里。柳青已经躺在炕上,裹着新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你跟沈哥哥领证啦?”
“嗯。”
“那他以后是不是住咱们家?”
“他在部队,过两天就回去。”
柳青“哦”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又问:“那以后他还会来吗?”
柳早吹灭灯,钻进被窝,黑暗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会。”
【嘿嘿,那姐这辈子是不是能住上大房子,沈钧安还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哎,难怪日子清静,那两家好久没找过茬】
柳青满意地翻身,不一会儿就睡着。
柳早却闭着眼躺了很久,整整四百三十七块钱!
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不打算要这笔钱了。
第二天一早,不远处传来猪的嚎叫。
柳早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大队部前的平地上围了一圈婶子。
两大锅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几只开膛破肚的猪吊在半空中。
村尾的周屠户,笑呵呵地用刀将猪肉按部位卸开。
五花肉一条一条码在案板上,前腿肉、后腿肉分门别类,排骨剁成段,猪头猪蹄已经进锅,板油和肠子单独放在大盆里。
“今年过肥年,大家都能分不少。”周屠户叼着烟卷,一边磨刀一边说着。
副队长两手交错摩擦,跟在会计后头算计着大队每人能分多少肉。
他有些紧张,不仅仅是为这得罪人的分肉过程,还因为今天就要开年底大会,重新选取陈家河的大队长。
柳早找到柳皖,再看他去跟副大队长商量。里脊肉除了知青,应该没人会跟他们抢,但猪板油可是大热门。
婶子们用尽浑身解数,只为争到最好的五花肉和猪板油,那些下水孤零零地躺在旁边,无人问津。
场面一度混乱。
“停停停,一律按照今年的工分来分肉,‘多干多得’,咱跟着政策来走!”陈平安站在板凳上,快速安抚下人群。
还好柳早花钱买了工分,成功在婶子们的羡慕嫉妒中,拿下最后一块猪板油。
新换的大马勺翻动,切块的白色猪板油慢慢消失在漆黑的大铁锅中,变成流动的油水。
“叮叮”,一颗颗金黄的油渣撞上瓷碗,被两只白净的手指抓出。
“咔嚓”,滚烫的油汤滋出,在空中形成完美的弧线。
柳青快速用手扇动着,让口腔降温。
“烫着了吧!又没人跟你抢,这么着急干嘛?”柳早轻笑一声,“哗啦”,透明的猪油盛进放着黄豆和花椒的陶罐。
“滋啦”,撒上盐,刚腌好的鲫鱼滑进锅里,小火煎出焦脆的外壳,加水。
柳青往灶膛里多塞了两根柴,风箱一拉。
“咕嘟咕嘟——”
浑浊的汤渐渐变成奶白色,柳早把豆腐和粉条丢进去,堆成满满的一锅。
不需要再加柴火,柳青嘴里的油滋啦咬得“咔咔”作响,几步到了院子。
“砰砰”,斧头砍在木头上,木屑溅得高高的。
她爸在旁边监工,沈钧安撸起袖子,将木头劈成合适的尺寸,用刨子仔细削平表面,对准鸭棚的缺口,用铁丝扎进。
“咚咚”,铁钉慢慢敲进木头,前两天被压断的木头重新补上。
【刚帮姐杀完鱼,又来帮爸把鸭棚补好,怎么不帮帮我!】
【我想要钱】
柳早听见这心声,笑出声来。
柳青警惕的回看厨房。
柳早一脸平静地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旺,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粉条在热汤里慢慢变软,由白变透明。满是蜂窝孔的豆腐吸足汤水,锅中冒一个泡,它就跟着上下动一下。
鱼肉在汤汁里颤巍巍,筷子轻轻一夹,露出里头雪白的蒜瓣肉,稍一用力,肉顺着纹理散开,跌进锅里。
【我听错了?】
柳青再次看向院子。
沈钧安又跟着她爸一块铲雪去了,他话不多,干活的动作利索,一铲子下去,胳膊上坚实有力的肌肉在冷风里绷着,泥泞的土路露面。
【幸福了姐】
“吃饭了!”
几乎是同时,村里响起高高低低不同声音的喊声。
“柳家大哥,孩子肺炎好了。谢谢上回帮忙,自家做的血肠,给你们尝尝。”隔壁张婶子端着酸菜炖血肠过来。
酸菜香气几乎覆盖了这一片,酸香混着肉香,让人胃口大开,直流口水。
“哎,这不上回那小伙子,”她一眼看见把铲子放回墙根的沈钧安,啧啧称赞,“真能干,这玩意沾蒜酱老鼻子香了,你们自个做点。”
柳早把酸菜炖血肠倒进自家碗,一勺香气四溢的鲫鱼豆腐汤重新装满碗,放回她手里。
“咋样?婶子,我眼光不错吧?”
“你...你们...处对象了?”
赵婶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柳家的,看着阴阳怪气的婆婆和丈夫兄弟,她话风一转:“柳家闺女现在在钢厂食堂做得老好。还把人当成分不好,迟了,大腿都抱不上!”
刚上桌的鲫鱼豆腐汤热气腾腾,浓烈的蒜香压过一切。
盛一碗二米饭,柳皖率先动了筷子。拨干净刺的鱼腹肉是柳青的最爱,又夹同样的一筷子给柳早,连肉带刺的鱼背放进沈钧安碗里,他最后给自己夹了块鱼尾巴和鱼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