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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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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滚沸的鲜香和卤肉醇厚的五香。

沈钧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郑重交到柳早手里。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训练磨出的薄茧,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我回去就打申请。”

柳早捏了捏,边角硬挺,厚度远超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信封。

“你把津贴都给我了?”她有些诧异,顺势咬下一口碗里的面条。面条是手工抻的,软烂中带着嚼劲,汤底醇厚,大块海带吸饱汤汁,增添一抹海味的鲜。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足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生活到柳青念完小学,或者在县城最热闹的街角盘个小摊,甚至能将家里那群鸭子的规模再翻两番。

沈钧安点点头,埋头对付面前那碗羊肉烩面。他吃得很急,风卷残云间,连盘中剩下的牛肉白菜也扫荡一空,最后抹嘴放下空碗,动作干脆利落。

“不怕钱到我手里,全给你败光?”柳早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手却将信封推了回去。炖得酥烂的羊肉切成薄片,入口即化,鲜美的肉汁在舌尖迸发,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全身。

沈钧安没接,反而把信封又往她手里塞:“我在部队,吃穿用度公家都包了,每个月还有津贴。钱给你,能创造更大价值。”

牛肉在羊肉汤里泡过,原本放凉凝固的油脂在热汤里重新化开,带着卤料特有的八角、桂皮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重新绽放出诱人的色泽。

虽然有些小插曲,这顿饭吃得是真痛快。

家里日子虽比从前好过,一周也能吃上一回肉,但像今天这样敞开吃、吃到爽的时候,还真没有。

柳早眯起眼睛,整个人靠在桌上,用手托起下巴,浑身暖洋洋的。这种满足感让她心头一软,但理智随即占据上风,直视对方视线。

“沈钧安。”她放下筷子,忽然叫起他的全名,“你对我哥的愧疚,不用回报到我们身上。他既然救你,肯定没打着让你给我们家出钱出力的念头。”

沈钧安刚要开口,服务员站在桌边:“你们打包的东西好了。吃好没?那把这些碗撤了啊!”

大姐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桌子,放上刚打包的酱牛肉和炸糕。

牛皮纸包被油和汤汁浸透,泛着油亮的光,摸上去滚烫滚烫的,还能闻见卤料的咸香和豆沙的甜香。

“快快,麻溜让个位置呗!”旁边等候的人迫不及待催促。

两人站起身。沈钧安提着两袋牛皮纸包走在前头,率先打开国营饭店的帘子,柳早跟着一头扎进冰天雪地中。

她回头,杨德华狼狈地消失在街头,耳边传来他的解释:“我在部队,难免会委屈你,手里有钱才不怕事。我战友每月的津贴都寄回家里,给他……老婆。”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朵上,温温热热,酥酥麻麻的。

沈钧安这次没给柳早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信封塞进她旧棉衣口袋。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我想给你...所以...收下,好吗?”

柳早隔着口袋攥住那个硬邦邦的信封,终究没再把钱拿出来。

“行,算我借你的。”她别过脸,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说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我要是拿去投资打了水漂,你可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让我还。”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生冻疮的手上:“嗯,打水漂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柳早下巴往围巾里缩缩,同他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

两个鲜红的小本本放在面前,大家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嘿,动作搞得忒快!把这罐茶叶带走吧,新的,还没拆开。”陆师傅从办公室柜子里拿出个包得结结实实的油纸包,满脸肉疼。

“喏,刚送来的鱼,记我账上!”吴长贵冻得通红的手递过来一条还蹦跶的鲫鱼。

王婶子和刘婶子一块送上崭新的搪瓷盆,盆底印着鲜艳的红双喜和吉祥图案。汤师傅送上自个做的腐乳,李家父子将崭新的大马勺交到柳早手中。其余婶子也凑份子,送上一对实用的红色暖水壶和枕巾。

柳早空着手回来,大包小包离开。

“对了,吴主任!我刚听说县里马上要评选‘优质便民窗口’,你先打听打听。咱们也得努力争一争嗷。”

沈钧安放下门帘,一手拎着俩暖水壶和打包的吃食,一手将装着鲫鱼的搪瓷盆卡在腰间。

柳早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件同款毛衣。

纺织厂的女工没活干之后,常接这样的单子养家糊口。她不禁想到柳青说过的那些话,嫁给李建军后,还得像这样打零工挣钱养家,不免打了个激灵。

沈钧安略快两步,将寒风挡得结结实实。

到县小学时,柳青正好放学。她还是那件旧棉衣,但里头絮上了新棉花,还有新做的棉裤和棉鞋。她小心翼翼避开雪堆,生怕染湿鞋袜。

“柳青,柳早姐来接你了!”

“姐!”

【还有...姐夫?】

牛车晃晃悠悠停在陈家河村口时,天已黑透。

柳早跳下车活动冻僵的腿脚,沈钧安先把她手里的网兜接过去,转身把柳青从牛车上抱下来。小姑娘稳稳当当落地,仰头冲他笑一下。

“谢谢沈哥哥。”

沈钧安“嗯”一声,弯腰把板车上的搪瓷盆拿走。鱼在盆里安静一路,这会儿突然被惊动,“啪”地甩动尾巴,溅他一脸冰碴子。

柳青咯咯笑起来,柳早也忍不住弯弯嘴角。

三人沿村路往家走。路两边的土坯房顶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有大碴子粥的甜香,酸菜炖粉条的咸香,偶尔还能闻见一丝油星。

家里院门没关,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得门口雪地一片暖色。

“爸,我回来了!”柳青第一个冲进去,手里还抱着那对枕巾,红艳艳映着她冻红的脸蛋。

柳早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熬着一锅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柳皖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正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钧安提着大包小包跟在柳早身后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

“回来了?”他把火钳放下,拍拍裤子上的灰,“再炒个菜开饭。”

“买了些吃的回来,收拾收拾吃饭吧。”柳早把网兜放桌上,沈钧安跟着把搪瓷盆搁灶台上,两个暖水壶靠墙放好,牛皮纸包堆了小半张桌子。

柳皖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一下,目光从牛皮纸包移到沈钧安脸上,又移回柳早脸上,嘴唇动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柳青已经迫不及待从网兜里拿出她那件毛衣,米白色的,穿到学校去肯定能收获一群小孩羡慕。她往身上比划,两根辫子都要翘上天。

【穿上新衣裳,还有新棉裤,套上新毛衣,棉鞋暖呼呼...】

柳早将另一件抽出递给柳皖,接过马勺:“叔,去试试合身不?”

沈钧安坐在灶前看着火,高高大大的人缩在巴掌大的矮凳上,显得格外可怜。

她搅动正在不住叹息的红薯稀饭:“不知道尺码,没做你的。喜欢什么颜色的毛线?”

“不用......”

“离开春还早,下周寄去你们部队,还能穿好久。”柳早嘀嘀咕咕地将稀饭盛出,一锤定音,“灰色怎么样?”

“好。”

柳皖交叉胳膊,靠在门框旁看沈钧安忙前忙后,沉默一会儿,问:“你俩现在啥关系?”

“咳咳,刚领证。”柳早从口袋里摸出个红本本。

柳皖没接,只是盯着旁边煤油灯里的火。火光明灭不定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又沉默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一句:“那就好好过日子。”

沈钧安将一摞碗放上桌:“嗯,叔,我们会的。”

柳皖听见这声“叔”,摸着毛衣的手一顿,没应声。

柳早没管他俩之间那点微妙气氛,把牛皮纸包拆开。

酱牛肉切片,从横截面看到酱色浸透每一丝缝隙,边缘泛着油亮光泽,中间暗红的肉中夹杂着透明的油脂。炸糕放在盘子中,外皮金黄酥脆,隐约能看见里头暗红色的豆沙馅。

四碗红薯稀饭刚好占据四边,粥熬得浓稠,红薯块软烂金黄,甜香混着米香。

柳青洗好手回来,看见桌上酱牛肉迫不及待地翻上炕。

【哼,上辈子李家别说酱牛肉,连鸡蛋红糖都带过几回,还好姐没嫁给李建军。算算时间,也快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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