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正式工的柳早，可以到公共澡堂舒舒服服地洗澡了。

和婶子们坐在暖气前，一边绞干头发，一边聊天。

“你们家也是运气好，刚好赶上这一回，刚开完大会，县里好几家都平反了！”王婶子家近靠赵宏远，消息灵通又可靠。

“新政策真好，万厂长今天才宣布，以后厂里干得多、干得好的直接发钱，哪像以前只能偷偷发些米面。”刘婶子抖擞着头发，几乎都干了，放松地靠在墙上。

呲呲—

[为贯彻落实...精神，今天在市委召开会议...将在1979年实行合同制，多劳多得，对超产单位分发奖励...]

一屋子刚搓完澡的婶子姑娘们聚在更衣区，嘴巴紧紧闭上，眼睛盯向柜子高处，那挂着一个笨重的深红色木壳大喇叭，电流声和新闻一块传出来。

在听到市里保护正当的家庭副业生产时，欢呼声要捅破天。

这意味着大家可以在房前屋后种菜，养鸡养鸭，甚至能去市场售卖，再也不怕被人举报“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柳早的指甲掐进手心，她家里的鸭子也不用顶着大队的名义，担心被村里游手好闲的人盯上了！

整个澡堂陷入欢快的氛围，婶子们拉着她一边笑一边挤出人群，好不容易才出去。

寒风打过来，还没晾干的发梢就冒出冰碴子。

三人住在不同的地方，在最近的分叉口打招呼分开，柳早端着洗漱用品疾步回到宿舍。

拉下灯，关上门，室友还没回来，发梢往下滴着水，没一会儿就干了。

趁着这会儿空档，她打开爷爷留下的方子，仔细地看过去。

按照品类分有胶东菜，主要是各种海鲜，葱烧海参就是代表之作；擅长使用山珍河鲜，重火候和吊汤的济南菜，糖醋鲤鱼和爆炒腰花就是其中佼佼者；以及十分精致，讲究排场的孔府菜，她还没有机会看见。

吱呀—

同宿舍的尤同志和朋友分别，立马换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两人没有交流，拉下灯，和被睡去。

柳早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听着外头北风打着旋儿地嚎，翻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洗漱完，新絮的棉衣穿在身上，轻快又暖和，走起路来带风。

王婶子比她来得还早，已经烧上一大锅热水，正拿削尖的棍子穿上玉米搁在灶边烤。玉米粒子烤得焦黄，噼里啪啦地爆开小泡，甜丝丝的焦香味飘一屋子。

“恭喜啊，正式工！”王婶子转过头，脸上褶子都笑开，“今天早上吃啥？你昨晚答应婶子的，可不能糊弄。”

柳早系上围裙，把辫子甩到脑后：“炒合菜，配春饼。”

“哎哟，这还没开春呢！”王婶子双手一拍，“不过今天做这菜正正好！吉利！”

刘婶

靠墙边案板上新发的一盆绿豆芽，干粉条用热水泡上，割下地窖里新长出来的一茬韭黄，敲开食堂又攒出来的鸡蛋。

李光明和他爸一块进屋，面上对她没太多情绪，如常地揉着发酵好的面团。

柳早从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块前腿肉，肥瘦相间，三成肥七成瘦，顺着纹路切成细丝，刀贴着肉走，不快不慢。

“横切牛羊竖切猪。”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口诀。

这样切除粗细一致的细丝，进了碗，加酱油、盐、白胡椒粉调味，然后再加淀粉水上浆，锁住水分。最后淋几滴菜籽油封，筷子搅两圈，搁在旁边腌着。

陆师傅和汤师傅打着哈欠进来，发现没什么需要动手的地方，晃到吴长贵那儿蹭地方打瞌睡去了。

厨房里人人都带着笑，昨天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连空气都是松快的，手上动作。

韭黄嫩得掐出水，切成寸段，根和叶分两堆放；胡萝卜切细丝，干豆腐也切细丝，越细越好；绿豆芽早上新浇的水，芽头饱满，豆瓣嫩黄，一掐脆生生地响。

鸡蛋打散，加一筷子尖的盐，搅出细密的泡沫。热锅凉油，蛋液倒进去，锅铲快速划圈，一凝固就盛出来，嫩得像豆腐脑。

“要人帮忙不？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李德厚把儿子推过来，自己忙着照看蒸笼，蒸汽遮得几乎看不见人影。

柳早也不客气，让他帮着做春饼。

李光明接过面粉，中间扒个坑，先浇开水搅着，一半的面烫熟了，面腥味变成甜丝丝的麦香，再倒凉水把剩下的面一起揉进去，盖上湿布搁在灶台边醒着。

泡了快半个钟头的粉条捞出来，掐一下没有硬芯，软而不烂。剪断，加老抽和油抓匀，粉条上了色，油亮亮的，根根分明。

灶台上一字摆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看着就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