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问问。”王婶子把红纸折好揣进兜里,到后厨看情况如何。
刘婶子早占据绝佳位置。厨房热气腾腾,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两个灶台前各立着一道身影,锅铲翻飞,火光在烟雾里跳动。
柳早面前摆开备好的材料,沥干水后,加盐、胡椒粉、淀粉抓匀,腌好的猪肝;煮熟,切菱形块,白嫩嫩透着光的猪肚;先煮后炸,再切小段,外皮焦黄,内里软糯的大肠。
炒锅烧热倒油,下姜末、蒜末、葱花爆香。灶膛里的火呼地窜上来,铁锅周围腾起一圈蓝焰,香味瞬间炸开。
她把焯好的肚片和大肠倒进去,大火快炒,锅铲翻飞着颠两下勺,再把猪肝加入,淋入调好的酱汁,酱油、醋、糖、水淀粉,料酒沿着锅边一浇。
“滋啦”一声,火光几乎是冲到天花板,看得人害怕。酱汁遇热瞬间浓稠,裹住每一片食材。最后撒一把韭黄段,翻两下出锅。
溜三样装进白瓷盆,肝片嫩滑,肚片脆爽,大肠软糯,三种口感叠在一起,酱色油亮,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光明那边也在收尾。排列整齐的厚豆腐中间夹着调好味道的肉馅,裹匀蛋液煎得金黄起壳,还保持完好的形状。
咕嘟咕嘟—
黄色的豆腐皮和软烂的豆腐跟随料汁上下浮动,酱油、高汤还有香料的味道飘到外头,大家都忍耐不住了。
砰—
婶子们把用来配菜的馒头连蒸笼一块端到窗口,在望眼欲穿的目光中,把两道菜并排摆在窗口前的长桌上。
溜三样油亮浓郁,醇香的肉味,没有脏器腥味,韭黄点缀其中;锅塌豆腐金黄整齐,汤汁收得恰到好处,表面薄薄的一层。
光看着就胃口大开,吴长贵偏生这个时候冒出来说话:“这段时间辛苦大家加班了,所以特意在今天组织活动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
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王婶子的悄悄用饭勺敲在搪瓷盆上,一声轻响,终于结束。
“大家吃好啊,选最喜欢的菜,以后厨师才能经常做你们喜欢的菜。”吴长贵左右看看,终于招手让大家动筷子。
工人们端着碗排队,柳早将大馒头放进他们碗里,看着人远去,到溜三样和锅塌豆腐前,一样一勺,用馒头隔开。
左边染上深褐色的酱汁,不同处理好的内脏熟度刚好。
薄薄的猪肝,边缘因为快速的滑炒而微微焦黄,添了几分香气;菱形块猪肚,在酱汁滑下后,很快回弹;大肠段步骤最多,炖得软糯,懒洋洋地躺在盘中。
浓油赤酱配着带着苞米香气的馒头,再搭配不过。
猪肝的嫩滑,猪肚的脆弹,猪大肠的软烂,形成鲜明对比,酱汁和食材的本味完美融合,让人回味无穷。
右边的豆腐淌着汤汁,不能再用馒头直接夹着吃。刚夹起来,稍不注意就碎开,掉回碗中。
好不容易送进嘴里,蛋皮软韧,内里嫩得像豆腐脑,精心调配的汤汁全吸进里头,咬一口鲜汁直流,烫得人张嘴哈出一阵阵白雾。
沉浸在如此美味的菜中,走到投票箱前,大家才左右犹豫,不知道将手中的红纸放进哪个箱子。
老孙头第一个投票。他手中沾上褐色酱汁的馒头啃完,把红纸投进柳早的箱子:“猪肝嫩,大肠香,肚片脆,三个样各是各的味,跟国营饭店有得一比,就是差点酒。”
小张第二个投,红纸塞进李光明的箱子:“锅塌豆腐好吃,外头脆里头嫩,汤汁都渗进去了,比俺妈做的还入味。”
又补了句,“不过溜三样也香,就是太费饭。”
旁边人笑他:“你哪回不费饭?”
投票越来越多,两个箱子里的红纸渐渐堆起来。王婶子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箱子,嘴里嘟囔:“平了,差一票,又平了……”
其他婶子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热闹:“你急啥,又不是你选。”
“我替柳丫头急,”王婶子手上扒着土豆,眼睛盯着箱子,“这溜三样,要配米饭票还得多不少,这都不够吃的。”
刘婶子也从蒸笼里挑出个紧急烀出来的土豆,顾不上烫手,几下撕开皮,沾上盆地剩余的汤汁。
李光明摘下身上的围裙,也挤在人群中捡了颗土豆,忙活这么大半天,肚子早咕咕叫。
土豆的清香味飘出来,从相熟的朋友碗中尝过两道菜,他同柳早说了句:“恭喜,你溜三样火候掌握得真好。”
柳早啃着苞米棒子,几乎要靠在王婶子身上,只轻轻摇头:“你做的豆腐调味也很不错,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诶诶诶!又平了,最后一个,孙大毛你投哪个?”
一脸懵的疲惫男人此时像个流浪汉,了解清楚事情后,接过红纸,往一号箱子里投去。
李光明笑笑,把围裙挂回厨房。
汤师傅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陆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冲她点头:“明天记得好好露一手啊,正式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柳同志,恭喜。”
柳早回头,万厂长端着个搪瓷碗从厨房走出来,半碗溜三样,酱汁还冒着热气。
“刚才人多,没好意思挤。”
又夹一块大肠细细嚼了,他点点头:“我吃过不少馆子的溜三样,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做的,也就这水平。你才多大,有这手艺,难得。”
柳早站着没作声。
万厂长用馒头擦干酱汁,抹了抹嘴:“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好好做菜,以后多的是机会。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柳早终于等到这句话,拿出提前准备的话:“厂长,我还真有件事。”
“我家在陈家河,陈家河的大队长陈守安,因为伪造证明偷了知青大学录取通知书,现在已经去蹲篱笆,但他家还利用职权欺压我们下放户。”
柳早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要告谁,只是觉得,如果县里还有人压下他违法犯罪的消息,那以后他是不是还有可能回来当大队长。”
万厂长沉默片刻,把搪瓷碗递给吴长贵,拍拍手上的灰:“这事我知道了。陈守安的事,县里说过几轮,送礼也送过几轮。”
他看着柳早,“我会去说说,不一定好使。”
柳早点点头,同婶子们收拾好食堂,穿上棉袄,系好围巾,推开食堂门——
外头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台阶上像撒了层盐。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