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阴暗的小巷里一直等到深夜。直到看着麻子脸喝得烂醉如泥,迈着虚浮的步子被日料店的侍者搀扶着塞进出租车,我和栗子才退了出来。
晚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不散我们心头的恶心与无力。栗子先一步赶回去了,而我记挂着阿萤,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就在这时,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摇下了车窗。
“旬生。”
是佑美喊我。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微醺的慵懒。她推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将我拽进了一家 Live House。
这里很安静。木质的吧台,暖黄色的复古射灯,台上还有一个驻唱歌手在低声吟唱着慵懒的爵士乐。这种刻意营造的格调,和外面那个泥泞而廉价的蹩脚小镇格格不入,透着一种伪君子的道貌岸然和自命清高。
佑美叫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她轻轻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我知道你今晚在窗外看到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觉得我狠毒,觉得我谄媚,对吧?”
我冷冷地看着她,“是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旬生,我得混这口饭吃啊。我家里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我还有一个男朋友需要我。为了在马戏团里活下去,我必须和麻子脸那种恶心的人混在一起。”
她突然凑近我,温热的酒气洒在我的脸上,“但是,旬生,我喜欢你。”
我往后退了半身,“我不相信你的话。”
佑美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在你一无所有、满身狼藉的时候,一个成熟女人对你的爱才是最真实的。因为她对你没有任何物质和地位上的觊觎。她不图你什么,只有爱。”
“我听不懂。也不在意。”
她收回手,单手托着腮,“你呢?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想起了过去那些痛苦而荒诞的回忆,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但是她厌恶我。”
佑美轻哼了一声,“那是她根本不了解你。你的智慧,还有你心底的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朴实也最珍贵的东西。旬生,那是你眼神里藏不了的本质,哪怕你现在身处在这样肮脏的困境中,它依然在熠熠发光。”
我愣住了,在这个充斥着嘲笑和算计的马戏团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我。
佑美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而我也快沉进了沙发,“其实,阿萤和栗子也都喜欢你,只是她们爱你的方式不一样。阿萤爱你,所以她对你苛责,她逼着你扮演小丑,逼着你习惯痛苦;而栗子爱你,是想要小心地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可是旬生,你发现了吗?她们的爱,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改变你。”
她端起酒杯,轻盈地和我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我更加茫然,“我不懂。或许我的心思不在这里。”
“而我不一样。我爱你,就只是爱这样的你。即便你有数不清的缺陷和瑕疵,在我眼里,也是浑然天成的美好。我不需要你变成任何其他的样子。”
我看着这个有男朋友又在另一个老男人怀里撒娇各种谎话的女人,只觉得这一切荒谬,“你刚才还说,你要养活你的男朋友?”
佑美点了点头,“是了,我就是对他给予了太多的希望。我曾经试图改变他,想让他成为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样子,我每天劝他上进,劝他珍惜家人,结果呢?”
她苦涩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深重的苍凉,“男人就像是端一碗水。你不要贪婪这碗水能一直满着,而不断地往里面加。因为只要你一走路,这碗里的水就一定会泼出来。你要做的,就是接受这碗水本来就不是满的。”
她彻底醉了。她像一只疲惫的猫一样,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我试图推开她,可是醉了的女人最是沉重。
她闭着眼睛,“旬生,我爱你,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只需要每天多和我说几句话,让我知道我在爱你,这就足够了。”
听着她深情的告白,我脑海里却闪过阿萤在地下室里那张脸。我浑身一僵,厉声质问,“既然你什么都不图,那你为什么要陷害阿萤?!为什么要把她逼上绝路!”
佑美缓慢地睁开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哀怨地看着我,“因为我自私,我不希望她带走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留在马戏团,留在我能看得到你的地方。”
这话更荒诞了。
我说,“佑美,你才认识我多久?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坏人?或许我曾经做过罪恶滔天的事!”
听到我的严厉的警告,佑美却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她缓慢地摇了摇头,眼角讽刺地滑落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