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楚之背靠着树,抱着胳膊,仰望着天。远远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从墓园里走了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迎了过去。
“出来了?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看清凌青脸色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凌青的皮肤向来是冷玉般的白皙,可此时,那白皙却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纸人,透着可怖的死寂。
她木然地站在那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完全听不见逄楚之的声音。
“姐姐……怎么了?”逄楚之心头一沉,连忙扶住她的手臂,那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凌青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你别吓我啊!”逄楚之语气越发急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下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凌青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缓慢地转动,最后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
“……什么?”
“是……皇后,对不对?”
逄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下一瞬,他就用惯常的散漫掩盖了过去:“你在胡说什么。”
凌青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本就一直冷漠淡然,此时更是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定定地凝视着他,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毛。
“你知不知道……小姐去世前,曾入宫拜见过皇后?”
不等逄楚之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不熟悉宫中规矩,所以从来都不知道。”
逄楚之怔了一下,蹙眉道:“臣子新妇入宫拜见是规矩。但这又如何?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怀疑皇后吧。”
“我没说能证明什么。”凌青打断他,目光依旧死死锁着他,“可你好像毫不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啊。”
逄楚之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缓声音,用温柔的口吻安抚道:“什么意不意外,你是不是在里面待太久,开始胡思乱想了?”
“逄楚之,我还没疯。你不用把我标榜成疯子傻子。我很确定,我现在无比清醒。”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你跟着我出宫忙活半天,刚才情绪又不好,所以难免会乱想,但其实这根本毫无根据啊,是不是?乖,跟我回去吧,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他就去轻轻拉凌青的手。
“啪!”
一声轻响,凌青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
“我有没有说过。”她冷冷地看着她,“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别再用这种哄骗傻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她眼神太过冷漠,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时刻。这些日子的温情,好像都只是错觉。
逄楚之眼底的温柔一次次褪去。在她锐利的目光下,所有的伪装都显得如此可笑。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凌青,我知道你心思细腻。但一味的多疑,并不会显得你有多么清醒通透。我现在也告诉你,不是每一件事,都是有叵测居心的。”
“哦?”凌青看着他,倏地冷笑一声,“你也没叵测居心?”
逄楚之呼吸一窒。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所以,别在我面前演了。你怎么有脸让我不要多疑?当初要不是我多疑,我早已死在你手下无数次。你现在居然敢口口声声和我说,这世上没有叵测居心?那你害我、瞒我的那些事都算什么?算我倒霉吗?如今事情过去,你就以为我全忘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如何坦荡了?!”
“你————”逄楚之脸色越发难看,是被戳穿的难堪,更是被冒犯的恼怒,“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所以,别装了。你在我这本来就没有半点信任。现在,把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逄楚之厉声斥道,胸口起伏,“阿姐已经去了,你为什么非要搅得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安宁?”
凌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她的死充满疑点,甚至可能是被人谋害的情况下,你不是想着找出真凶,而是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安宁?逄楚之,你告诉我,她要怎么安宁?!我要怎么安宁?”
“够了!”
逄楚之猛地打断了她,周身气压沉冷如冰。
他咬牙切齿道:“凌青,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有些事,知道了对你并无益处?”
凌青看着他,胸口不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了。
她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要放在从前,她根本不会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很清楚了吗?他们之间又没什么关系,他欺瞒也好,敷衍也罢,又与她何干?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会如此愤怒?她拼命压着那股失控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在意,可胸腔里除了滔天怒火,更有一阵接一阵钝重的疼,密密麻麻,痛彻心扉。
“所以……你的确全都知道了?”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不仅仅是知道她见过皇后。关于她死因的……所有疑点,你都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逄楚之那双潋滟的眼里没有了一丝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压抑着要喷涌而出的怒意。
他不说话,就已经是回答。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凌青嘶哑道:“你是不是如果我不发现,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
逄楚之沉默了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瞬的等待,都是对她的凌迟。
终于,他终于缓缓抬起眼,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是。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窝,让她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双眼瞬间便被血色浸满:“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她的死,你还是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我…………”
凌青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满腔的悲痛、愤怒和痛苦,在此刻全然爆发。她猛地掂起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逄楚之任由她揪着,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和心疼。他只是看着她的脸,泪光若隐若现。
最终,他闭了闭眼,道:“………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所有燃烧的怒火,所有沸腾的恨意,都在这一瞬间,“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余温散尽,只剩彻骨的寒凉。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放开了他的衣领。
“我知道了。”她说。
逄楚之的眼里泪光闪烁,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孩童一般无措的神情。
“对不起。”
他对任何人都可以游刃有余地伪装说谎,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唯独在她面前,他的情绪永远藏不住。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面具,永远留有一条裂缝。
可没等他再多说一个字,凌青已经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她的背影那样单薄,却又那样决绝。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涌上他的心头。
“你……你要去哪?”
“回去。”凌青没有回头,声音如一潭死水,“我要去找罪魁祸首问个清楚。既然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问个明明白白。”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逄楚之浑身血液倒流。
“别傻了!”他捏紧拳头道,“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你又能做什么?且不说她有太子和昭衍公主傍身,单凭她母家兰陵萧氏的势力,她就不是陆鼎风,更不是你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扳倒的人。就连陛下当初想废后都无能为力,你又能做什么?”
凌青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见她如此,逄楚之彻底慌了,呐喊冲口而出:
“凌青!”
这一次,凌青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逄楚之连忙几步追上前,却又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不敢再靠近。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可怜与哀求。
“我会替你查清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是你的小姐,也是我的阿姐……我也会心痛,我也会愤怒,我也会想为她报仇!我会查明的,你交给我好不好?”
凌青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他更加恐慌。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近乎卑微地祈求道:“再……相信我一次,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凌青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仅仅是这一下。
“不可能。”
下一瞬,她重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半分犹豫。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凌青……凌青……凌青!!”
他在她身后一声声地喊,喊到最后,只有嘶哑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生生撕下的一块血肉。
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道决绝的背影,如同在他心上那道旧疤上,又添一道新痕。
……就如同当初孩童时的他,也是看着那个女子,这么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从此,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身边。
不………
不!!
旧日的梦魇与眼前的现实骤然重合,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又做错了。
她也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魔咒,让他脑中混沌一片。那久违的眩晕感猛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堕入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做错了吗?
他真的是因为一己私欲,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吗?
“不………”
不。
他从来没有做错。
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可以为她献上一切,可他却唯独不愿她为了任何人去冒险……哪怕那个人,是他视若亲姐的陆沁。
他当然可以为陆沁报仇,哪怕拼上这条性命,哪怕与所有人为敌。可他不能让他爱的人也走上这条路。
不能让她像他一样,被仇恨吞噬,活在随时会死的今天,和永远看不到的明天里。
这份爱,是他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更是他无法示人的软肋。
这是多么折磨……又多么让人甘之如饴的爱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遮住里面,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爱意。
—————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
凌青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几个路过的小宫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凌青姑姑……”
凌青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疾行而过。
“………凌青姑姑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平日里姑姑总会和我们打招呼的……她好像没听见,你看她的脸色,好像很生气。”
凌青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大步走回凝香殿。
殿内,陆微正坐在桌案前用晚膳。
看见凌青进来,她放下银箸,笑着招了招手:“回来啦?快过来,膳房今日做了水晶肴肉,你尝尝。”
凌青径直大步走过去,在陆微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走,去凤仪宫。”
“?”
陆微被这股大力拉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外走。
“凤仪宫?皇后那儿?去那干什么?哎哎哎,凌青你慢点!”
眼看凌青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就要往殿外走,陆微也有些气恼了。她用力一挣,猛地甩开了凌生的胳膊,站定了脚步。
“等等!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一回来就疯了似的要带我去皇后那儿,你总得给我个缘由吧?”
凌青霍然转身,定定地看向她。那双黑沉沉眼眸里的杀意,看得陆微心头猛地一跳。
“是皇后。”
“…………”
陆微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她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说……之前那些事,是皇后做的?”
凌青没有回答,只是一字一句道:“二小姐去世前,曾入宫单独见过皇后。”
陆微乍一听到“二小姐”这个称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可当“单独见过皇后”这几个字和陆沁的死讯结合在一起时,她瞬间僵住了。那根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你说什么?”
凌青沉默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陆微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凌青的肩膀,“你的意思是………二姐,二姐或许不是自杀的?!”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从哪听来的……她……她是被逼的?是被害的?是皇后……这……这怎么可能……”
凌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丝生气:“我要去找皇后,一刻也等不了了。无论是质问,还是试探,我一定要知道,那一日,皇后到底对小姐说了什么。”
“……直接去?”
“反正她已经要逼死我们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看向陆微,眼中尽是疯狂。
“你要和我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