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的风,吹拂着露台上的纱帐轻轻摇曳。
凌青走到露台上时,陈若薇正凭栏而立,望着楼下喧嚣的街景。少女的背影显得单薄落寞,心事重重。
“陈姑娘。”凌青轻声开口。
陈若薇闻声回身,脸上掠过一丝局促的笑意:“啊,凌姑娘,你来了。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当然没有。”凌青走到她身边,“你……有话想和我说?”
陈若薇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啊……是。”
凌青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陈若薇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苦涩又窘迫,似乎极羞于启齿,但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道:“那个……凌姑娘,对不起,我叫你来时是因为……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嗯?”凌青有些疑惑。
陈若薇羞愧万分,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你也知道从前我的过往。被抄家时,我和哥哥偶然得逄公子相救。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和哥哥都关怀备至,但又始终恪守礼节。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自己………喜欢上了他………我以为他并无心上人,便隐晦地对他表达过我的心意。他一直没有回应,我虽心底知道他对我大概无意,可还是……怀揣着一丝希望。”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凌青,眼中满是歉疚:“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两心相悦的,我不知道他身边早已有你……我这样贸然地表达心意,实在是太唐突,太不应该了。”
凌青有些微愣地看着她。
竟然是……因为这个和她道歉吗?
这陈若薇,当真是太善良了。哪怕在这种时候,她想到的也全是自己的责任,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别人。
可她又哪里做错了呢?逄楚之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更不会喜欢她凌青。陈若薇勇敢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又有什么错?
“不。”
陈若薇还沉浸在愧疚中无法自拔,却忽然听见凌青开了口。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凌青那双清亮眼眸里的温柔。
“你并不知道他有心上人,勇敢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并没有错。陈姑娘,”凌青认真道:“你今日说这番话,反而让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
“你表面温柔内敛,实则内心却坚韧果敢,敢爱敢恨。你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之身,便畏手畏脚,不敢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你喜欢他,却也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没有沉溺于小情小爱而迷失方向。在我看来,你是一位非常值得敬佩的女子。他不喜欢你,也从来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你们之间刚好没对上缘分罢了。”
话音落下,陈若薇怔住了,她的眸中,渐渐多了几分泪光。
这一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许久之后,她喃喃道:“是……这样吗?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份心思是痴心妄想,是不合时宜的奢求。可眼前这个她本以为会厌恶她的人,却如此温柔地告诉她:你的勇敢与爱慕,同样值得尊重。
她看着凌青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是一种微妙而奇特的情感。她们或许从来不是情敌,只是两个彼此欣赏对方的女子。那种情感,是她们才能拥有的共鸣。是发自内心的………惺惺相惜。
“我……没有给你们造成困扰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介意?”
介意?
凌青想,戏还是要演全套的,毕竟是收了人家的礼。
她唇角微勾,淡淡一笑:“要说一点都不介意……那也是假的。”
“噗………”
看着她坦然的笑容,陈若薇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变得轻松而明亮。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不必说出口,已在眼波流转间了然于心。
“谢谢你,凌姑娘。”陈若薇真诚地说,“虽然……我还是很羡慕你,但现在更多的是祝福。刚刚在里面,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可是听了你的话,我忽然就想通了。”
凌青静静地看着她。
陈若薇轻轻一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坚定:“他真的……很好很好。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喜欢他。但我想明白了,我会把这份喜欢,慢慢地藏起来。我现在要做的,是努力地往上爬,去积攒自己的实力,去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为祖父、为我们陈家翻案。”
她看向凌青,眼神中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就像………你一样。”
凌青看着她眼里越来越坚定的神采。许久之后,她也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酒足饭饱。
登仙楼门口,几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陈靖川拱手作揖:“逄兄,凌姑娘,今日实在招待不周,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逄楚之笑着摆手:“你又说这些客套话,下次可别说了。”
忽然,他便看见陈若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凌青身上。
凌青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逄楚之嘴角不由得弯起:“怎么?你们两个才认识多久,这么快就成知心朋友了?”
“是啊。”陈若薇坦然地笑着,目光清亮,“虽这是第一次见,却如获知己。凌姑娘真的是个……特别有魅力的姑娘。”
“哦?”逄楚之看向凌青。
“在今日见到凌姑娘之前,我总是在想,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艳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逄公子。可今日一见,我才真的明白了。”
陈若薇看向凌青,眼神里满是钦佩:“凌姑娘是一位非常、非常难得的女子。她勇敢、冷静、机敏、聪慧,又善解人意。甚至……我现在都觉得,是逄公子你有些配不上她了。”
凌青闻言,不由得瞥向逄楚之,挑了挑眉。
谁知逄楚之一点也不恼,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啊,我的阿青自然是比我好上千倍万倍。我能认识她,那是我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想必此刻………逄家的坟头应该都冒起青烟了。”
他说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凌青:“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要移情别恋。你要是抛弃了我,我可就活不下去了,我真的会死给你看的。”
凌青:“…………”又开始了。她直接闭上眼,不想看,不想听。
第一次看见逄楚之这副模样的陈氏兄妹:“……”
陈靖川嘴角抽了抽,大概是被他这番做派惊得不轻,连忙转移话题:“逄兄,凌姑娘今日能与二位一叙,我亦很是开心。以后若得空闲,还请你们二位常来聚聚。”
凌青点头:“当然。”
“今日见到你们二人感情,我真是替你开心。你们一个沉稳内敛,一个……”
他思索了一下,找了个自认为还算贴切的词。
“………一个跳脱不羁,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本意是想夸赞逄楚之看似跳脱,实则运筹帷幄,行事果断;而凌青外表冷漠,内心却有自己的坚持与主见。两人一动一静,正好合适。
哪知逄楚之听了,疑惑地看向陈靖川:“靖川兄,我承认我确实沉稳内敛,但你也没必要说阿青她跳脱吧?”
众人:“……”
他明明说的是你啊!
凌青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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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
马车停在京郊的墓园外时,刚才的一切喧嚣热闹仿佛都是幻梦一场。
午后的墓园,寂静得只能听见蝉鸣声。
凌青和逄楚之提着食盒走进去。
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的八宝鸭、蟹黄包,奶黄酥,这些都是陆沁生前爱吃的。
两人一路无言,踩着青石板路,最终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陆沁去世已有半年,因着那份沉重的愧疚,凌青一次也不敢靠近这里。如今,心结虽解,可真站在这墓碑前,依旧是百感交集。
“阿姐……”
逄楚之看着墓碑,缓缓蹲下身。他的神色再无半分肆意,只剩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
“你看我今日带来了谁来……你……一定会很想见她的。”
凌青痴痴地站在那里,目光凝固在墓碑上那一行刻字上——
“爱妻陆氏讳沁之墓,夫崔令徽立”。
十几个字,刻尽了此生诀别。她就这么看着,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