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极其自然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凌青碗里,“来,多吃点菜。”
凌青:“…………”
现在就开始演了?不愧是逄楚之,演技真是行云流水,她甘拜下风。
她默默地把碗推过去接了菜。
陈若薇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失落又深了几分。陈靖川似乎察觉到了妹妹的心事,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人推杯换盏,话题很自然地就聊到了江南盐政之事。
“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此事也不会如此顺利。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
“逄兄说得哪里话,若是没有你,当初我和若薇早就在流放途中了,怕是都熬不到现在。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自然要报答,况且,帮你就是在帮自己。”
逄楚之和陈家兄妹谈论盐政到手,后续该如何。
凌青虽没说话,却一直默默听着。
没想到逄楚之还藏着这等雷霆手段。他的野心和谋划,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就如当初他帮她一起扳倒陆鼎风,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原因。
凌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掩盖住自己眸中的深色。
这时,陈若薇似乎怕冷落了凌青,主动移开话题,笑着问道:“凌姑娘,你是做什么的呀?我刚才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好漂亮,气质也好特别。”
凌青对她微微一笑,坦然道:“我是宫中明婕妤的贴身宫女。”
这话一出,陈靖川和陈若薇都有些惊讶。
“你是宫里的人呀?”陈若薇讶道,“难怪你的气质这么出众。那……你是哪位世家出身?”
在她想来,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掌事宫女的位置,多半是世家大族送进宫的旁系女子。
凌青却摇了摇头,大大方方道:“不是,我不是什么世家出身。我出身清水县,父亲曾是清水县主簿,家中还有一个姐姐。我之所以能当上掌事宫女,是因为从前我在陆家做过丫鬟,后来陆家倒了,我便随□□小姐一同进了宫。”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陈家兄妹都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或许是她的身份太过平凡,履历太过普通。他们大概都默认,能让逄楚之倾心的女子,就算不与他门当户对,也定然是个出身不凡的世家贵女。
结果,却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官之女,甚至还做过婢女……
但凌青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她还没说自己小时候是个背负煞星之名的乡下野丫头呢。
可就当她以为自己这番话会让陈家兄妹心生轻视时,两人忽然对视一眼,竟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同时一亮。
陈靖川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凌姑娘,或许有些冒昧,但能否请问……半年前,在金銮殿上检举陆家,为父亲和姐姐报仇的那名女子……是你吗?”
凌青怔了一下,片刻后,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
“真的是你!!!”陈靖川竟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凌青:“…………”
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他们陈家和陆家交好,这是要找她来算账?
一旁的陈若薇双眼也亮晶晶的,早没了方才的失落。她看向凌青的眼神里,不但没有鄙视,反而充满了钦佩。
“哥哥在信里说起过你的事!”她也激动道,“当时我们知道此事,都在想,这世间竟有如此胆色和智慧的女子。隐姓埋名潜伏多年,只为让父姐沉冤昭雪。又敢于在金銮殿上直面权贵,将陆家的罪行公之于众。忍常人所不能忍,又冷静果敢,简直是我辈楷模!”
凌青愣了:“啊……?”
她远远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走向。
她下意识地看向逄楚之,却见他微微一笑,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一样。
而这边,陈若薇已是眼眶泛红。她紧紧抓着凌青的手,泪水滚落下来:“我在扬州潜伏,也偶尔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哥哥讲的你的故事。我们同样身负血海深冤,同样是为亲人寻求一个真相……可你,凭一己之力扳倒了整个陆家,让真相重见天日,也让无数无辜女子免受其害!我遇到的不过是些许凶险,却都想着退缩,我还有何脸面当陈家人?有何脸面去替祖父翻案!”
她紧紧抓着凌青的手,声音哽咽:“凌姑娘,是你,是你支撑着我,让我一步步坚持了下来。是你让我相信,只要有胆魄,就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公道,从来都不是等来的,而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我真的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你本人,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热泪一滴一滴滴在凌青手上,凌青的心也猛地一震。
他们说得…………是她吗?
这个在别人人生中如同支柱的人,竟然是她?这世上,竟真的会有人钦佩她的所作所为?
她原以为……这个世上,是不是会有人懂她的。她也一直劝慰自己,孤高之人,本就不需要旁人认同,只要她问心无愧便好。
可她真的不需要吗?
望着陈氏兄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钦佩,她死寂的心湖竟忽然翻涌起来。不,她需要认可,她需要回音,需要回响。
而今天,她听到了。
他们是如此坚定地和她说,她坚持做的事情真的没有错。寻求公道,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正确的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逄楚之。
那人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一瞬间,凌青忽然明白了逄楚之坚持要她来的原因。
他哪里是要她来挡桃花,他分明是知道陈家姐弟钦佩她,所以特意带她来,让她听一听来自同路人的声音罢了。
他让她亲眼看一看自己所坚持的道义,看似是孤绝的,实则早已星火成河。道义并非一路至终、一人而至。它在人间辗转传递,只为让每一个恳求公道的人,心底怀有微光,终生不失希望。
原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开解她,肯定她。告诉她……她从来没有错。
许是喝了些酒,陈靖川和陈若薇有些微醉,更是拉着凌青说个不停,问题一个接一个。
“凌姑娘,你当初是怎么从一个三等丫鬟升到贴身丫鬟的?”
“凌姑娘,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关押无辜女子的地牢的?”
“你在金銮殿面见圣上的时候,紧不紧张?”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将凌青围在中间。双眼放光,活像两个摇尾巴的小狗,完全将一旁的逄楚之当成了空气。
逄楚之:“…………”
他端着茶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趁着陈靖川问话的间隙,他再也忍不住,硬生生从两人中间挤到了凌青旁边。
“阿青,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话音未落,他就被陈靖川挤到了一边。陈靖川接着问凌青:“凌姑娘,你是怎么发现陆鼎风背后之人的?为何我就没有这种观察能力?你教教我。”
逄楚之:“……”
他不死心,又凑了过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幽怨。
“阿青……”
他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陈家兄妹这才如梦初醒,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被冷落许久的正主。
陈若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戳了戳哥哥的胳膊。
陈靖川这才尴尬地咳嗽一声:“啊……逄兄,你看我们……你快坐,快坐。若薇,别光顾着说话了,让凌姑娘吃些东西。”
逄楚之笑了笑:“没事,没事,我不要紧。”但话语还没落,他就毫不客气地挤占了陈靖川大半个位置。
陈靖川和陈若薇:“………”
逄楚之含情脉脉地看向凌青,柔声道:“阿青,我方才看这道芙蓉虾仁色泽清亮,瞧着就很好吃,我夹给你好不好?”
她还能说不好吗?就算说,逄楚之也会硬给她夹的。凌青只能木着脸点了点头。
逄楚之立刻拿起公筷,夹起一枚晶莹剔透的虾仁,递到凌青嘴边:“啊————”
凌青瞬间僵住。
夹菜……是这么个夹法吗?
她额角的青筋隐隐一跳,清冷的眸子射向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凝为实质。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别,太,过,分。”
逄楚之仿佛没看到她的怒火,故作遗憾地收回了手,朝陈氏兄妹叹了口气:“哎,都怪我,是我不好。”
陈氏兄妹疑惑地看着他。
逄楚之一副自我检讨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炫耀的甜蜜:“平时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我亲自喂她吃饭呢。可现在当着你们的面,她就害羞了。”
“???”
疯了!!!有病吧?
凌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害羞??!!她害羞?
害羞个毛啊!!!他是不是疯了!!
她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想死?!”
逄楚之听到她这话,眼睛更亮,促狭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对面听清:“什么?你说什么?哦——原来不是害羞,是怪我没伺候周到啊。”
不等凌青反应,他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啊,我得好好伺候我的宝贝儿。”
话音未落,他便真的倾身凑了过来,那张俊美的脸在凌青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唇上,带着一丝清冽的茶香。凌青错愕地睁大了眼,看着他像扇子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
逄楚之的目光也落在她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瞬间变得有些沙哑。
“乖。”他轻声道,“我给你擦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轻从她的唇角擦过。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粗粝又温热,一种酥麻奇怪的感觉,瞬间窜遍了凌青的全身。
还没等凌青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中回神,他便已经收回手,指腹在空中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的触感。再抬眼时,那双眼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而旁边的陈氏兄妹,显然也已经呆滞了,嘴巴长得老大。
“…………”
凌青的脑子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疯了!!!
一股无名火“轰”地烧上心头,让她想当场手刃了此人。
她发誓!从今往后!她坚决!再也不会信逄楚之一个字!
“怎么样?我伺候的好吗?”他还没算完,故意凑过来缠着她问道。
“逄楚之。”
“嗯?”
“你等着。”
“………”逄楚之笑容更盛:“好啊,我等着你也伺候我一次。”
“………”
凌青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冷地别过脸去,不再看逄楚之得逞的笑容。
而旁边,陈靖川重重地瞪了陈若薇一眼:“你看见了吧?逄兄对凌姑娘爱得多深,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他是我们的恩人,你本就不该动情!难道你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还要凑上去吗?”
陈若薇失落地看着那亲昵的两人,紧紧咬着下唇,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走到凌青身边,轻声说:“凌姑娘,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我就在外面的露台上等你。”
凌青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点头:“好,我这就来。”
陈若薇对她勉强笑了笑,便先一步走了出去。
她刚站起身,准备出去,手臂却忽然被逄楚之拉住了。
他脸上的轻浮暧昧尽数敛去,看着她认真道:“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不需要。陈姑娘是个极好的姑娘,就算其他人会因你为难我,她也绝不会。”
“那你要怎么说?可别暴露了。”逄楚之有些不放心地说。
“你放心,既然我答应帮你忙,就不会掉链子。”
说完,她径直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