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与逄楚之说话,太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似乎是撇了撇嘴。
她皱眉,打量着这几个皇子。
几位皇子看向逄楚之的眼神,尽是了警惕之意,似乎还藏着几分………更深的敌意?
至于吗?逄楚之不过是太后侄子,一个外戚,又不是什么皇族私生子,也抢不了皇位。他们这是什么架势?
就在逄楚之转身退下之时,他的目光,再次往这边扫来。
这一次,凌青终于与他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瞬间领悟了他眼神中的意思。
此时,妃嫔请安已经结束,太后正笑着招呼几位皇子上前说话。这里已没有低位妃嫔什么事了。
凌青在陆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陆微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暧昧一笑:“尽管去吧。”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
“…………”
凌青懒得理她,快步走出慈宁宫。
绕过回廊,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外。
风中带着一丝松柏的清冽气息,可四下里空空荡荡,哪里有逄楚之的影子?
人呢?
凌青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难不成,又是在戏耍她?这人故意用眼神示意她有话要说,然后放他鸽子,让她白跑一趟?他不能这么无聊吧?
凌青眼神一凝。
该死………他说不定真的这么无聊。
毕竟,逄楚之不是正常人啊,他是真有病。脑子有病的人的想法,总是会出其不意。
就在她心生不耐,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
“凌青……姑娘?”
这声音……!
凌青讶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月亮门下,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眉目清俊,气质儒雅。
………文晦明?
“………文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文晦明显然也极为震惊,他快步走上前来,不敢置信。当看清是凌青时,那份震惊顿时化为了重逢的惊喜:“真的是你,凌青姑娘!方才在殿外遥遥一瞥,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你……你怎么会入宫?”
凌青心想,巧了,她也正想问他呢。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道:“陆家……已然倾颓。我也无处可去。二小姐自缢身亡之前,唯独放不下四小姐,我便伴随四小姐入宫,也算和她有个照应。”
“原来是这样………”
文晦明的语气瞬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惋惜和同情。他似乎想问什么,却又有所顾及,欲言又止。
凌青看出了他的犹豫,坦然道:“文大人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文晦明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了口:“我听说……陆鼎风一案,是你……是你击响登闻鼓,于金銮殿上,揭露了他的罪行。还听说,你的父兄……皆被陆鼎风所害,你一直隐姓埋名,只为有朝一日能为父报仇。”
凌青的身子微微一顿。
文晦明立刻道:“对不起,凌青姑娘,是我唐突了,提起你的伤心事。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没什么。”
凌青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坚定,无一丝脆弱。
“这不是什么伤心事,本就是事实。只是……”她眼波微动,“终是我为了复仇……害了二小姐。”
“不,不!”
文晦明立刻反驳。他因太过急切而显得语无伦次,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凌青姑娘,逝者已矣,还请节哀。但这……这谈不上什么害不害的!你……你很勇敢,真的。换作是我,身负血海深仇……我……我没有你这样的魄力与胆识。”
他越发语无伦次,似乎是懊悔自己说的这番话。
但凌青知道,他这番笨拙的话语是发自真心的。她心中一暖,紧绷的弦仿佛松动了一丝:“我知道,文大人,谢谢你。不管如何,你都安慰到我了。”
“…………”文晦明落寞道:“可我,到底也没能帮你什么。”
“不,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嗯?”
文晦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清俊的脸上泛起一丝绯红:“啊,对……我说呢……难怪凌青姑娘你学识如此渊博。难怪……难怪你那位表弟常茗与你有几分神似。也难怪那日我在翰林院看到了常茗………”
“文大人不会怪我,当初未曾打招呼,便装作常茗利用你吧?”
“怎么会!”文晦明连忙摆手,“能帮上姑娘,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相视一笑,过往种种隐瞒,都在这一笑完全坦然冰释。
凌青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可说起来……我入宫是有缘由。文大人又怎么会出现在宫中?”
“哦………”文晦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鼎风倒台后,翰林院群龙无首,不少位置都空了出来。陛下有意提拔新人,我……我侥幸得陛下青眼,补了翰林院侍讲的缺,如今需偶尔入宫为皇子们讲学。”
这虽非高官,却是天子近臣,也能得几位皇子的青眼,前途不可限量。看来,皇帝是有意栽培文晦明了。
凌青由衷地为他高兴:“真的?那要恭喜文大人了。”
“哪里,哪里,愧不敢当……”
就在此时,一声重重的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声音毫无预兆,硬生生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融洽气氛。
二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交谈,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逄楚之冷着一张俊脸,双臂环胸,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一双眼里此刻没了半分笑意,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文晦明见到他,一脸不可思议:“逄……逄公子?”
凌青也莫名其妙地看着逄楚之。
从哪里冒出来的。
……怎么还气呼呼的?
不是,他怎么好意思生气?他还敢跟自己生气?!自己在这儿等了他半天,他姗姗来迟不说,居然还敢甩脸子?
逄楚之冷冰冰的眼神又在她和文晦明之间轻飘飘地扫了一个来回,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
他唇角弯起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冷:“文大人,别来无恙啊。我瞧着这里清静,还以为无人,不想……竟是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他的语气温和,却字字都透着一股幽怨之味。
“逄公子客气了,哪里有什么打不打扰。”文晦明连忙道,“我今日与逄公子也是第二次相见了,也是有缘。若是公子不嫌弃,日后可唤我表字‘仲晞’。”
“仲晞?”逄楚之玩味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我表字子璿。”
“子璿兄。”
“仲晞兄。”
两人便各自这么叫了一声,面上看着其乐融融,实则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
凌青看着这一幕,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可能是这一幕太诡异,让她都措手不及。
她不耐道:“好了………逄公子文大人还有事吗?若没事,奴婢就先…………”
果然,她话音刚落,逄楚之就眼神一动,转头看向她:“看见我你就要走?”
凌青:“……?”
逄楚之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他语气落寞下来,充满了委屈:“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你和仲晞兄聊得那么投缘,一定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来,对不起,我这就走,你们继续,就当没看见我。”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转身,那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
凌青沉默了。
他这是演的哪一出?!他那动不动就装柔弱的毛病不是早就治好了吗?!怎么又犯了!
“你误会了!”文晦明到底是忠厚君子,见状连忙解释:“我和凌青姑娘只是偶遇,叙叙旧罢了,没有不待见你……”
“真的?”
逄楚之立刻停步,回头,那双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地看着他:“仲晞兄不是为了让我安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我最怕别人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说违心的话了,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
这话一出,文晦明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又些虚伪客套。
“怎么不说话?莫非仲晞兄真的只是安慰我?你和姐姐有话要说,所以不想看见我?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却又不得不假装客套,挽留一下我?”
“不!当然不是!”
“那…………”
逄楚之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变,所有的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语气变得理所当然:“那既然没有打扰到你,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我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文晦明顿时有些发懵。
他与凌青许久未见,心中有太多话想问,太多关怀想表达,这逄楚之忽然插进来……
逄楚之一看他犹豫,方才那点强势又消失了。他立马低头垂眸,一副极其哀伤、楚楚可怜的失落样子。他声音低了好几个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又让凌青和文晦明都能听见:
“其实……我确实有几句要紧话,不,应该说是掏心窝子的话想同姐姐说。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过……”
他抬起头,对文晦明露出一个无比体贴的笑容,“看仲晞兄与姐姐说话,如此欣喜,想必也是不想让我掺合。罢了罢了,我的那些情绪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能因为我,就耽误了你们。我还是……等下次吧。”
说完,他竟真的叹了口气,再次转身就要走。
“…………”凌青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反复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动手杀人。
她真的很想上去撕烂他虚伪的脸。怎么能这么会演!不是说好不演了吗!
而他这一套话下来,几乎是把“不近人情”的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了文晦明的头上。文晦明知道,若他再不走,简直就是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棒槌了。况且他不过一个小官,是在得罪不起逄家。
“不!不是的!”文晦明只能出声挽留。
逄楚之立刻停步回头,眼睛里还带着湿润的水光:“那你是同意了?”
看着他的模样,又看了看凌青,文晦明彻底败下阵来,只能无奈道:“是……那……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逄楚之的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但还没高兴多久,他就听到文晦明在转身离去前,转头对凌青道:
“凌青姑娘,来日方长。我既然奉旨在宫内讲学,日后与你,总还有许多见面的机会。”
凌青道:“是,我也期待与文大人见面,文大人慢走。”
“……………”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神立即变得晦暗不明,多了几分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