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众妃嫔照例在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压抑。皇后端坐主位,略带倦意地听着淑妃与贤妃说着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许久之后,她似乎终于听腻了,略略抬手。
“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呼……”
陆微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听皇后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对了,明日各位妹妹便不必来本宫这里请安了。”
还有这等好事?!
陆微眼中一亮,兴奋地回头,给凌青递去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凌青:“………”可算让她逮着机会能睡个懒觉了。
可还没等陆微高兴完,皇后声音再次响起:
“明日是合宫觐见太后的日子。时辰不可晚,礼数更不可废,都记下了吗?”
“…………”觐,觐见太后?
陆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真是白高兴一场,原以为能偷得一日懒,晚起一个时辰,没想到明日还要更早啊!
凌青却不由陷入沉思。
………太后?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曾在翰林宴上惊鸿一瞥的脸。那张绝世倾城、与逄楚之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容。
一想到逄楚之,她心中又烦闷了几分。
那日御花园里看见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可若是他,他又为何会在宫里?
真是想不明白。
翌日,天色未亮,慈宁宫外。
陆微和凌青赶到的时候,皇后与一众妃嫔早已候在此处。
她们依照品级,井然有序地分列。品级高的妃子身着繁复的翟衣,头顶的金步摇摇曳生辉;位份稍低的,亦是满头珠翠。放眼望去,这群女子盛装华服,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个顶个的貌美出采。
虽说之前身为臣女时,也在宴席上见过太后。但今日如此大的阵仗,还是让陆微有些紧张。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目光紧随前方皇后的背影。
“宣——各宫娘娘,入殿觐见——”
随着内侍监一声唱喏,慈宁宫宫门缓缓打开。
陆微和凌青跟着众人,迈过高高的紫金门槛,踏入慈宁宫正殿。
顿时,眼前光线骤然一暗。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凌青面色平静,抬眼打量。
殿内空旷高远,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拔地而起,向上没入昏暗的穹顶,不见其终。这大殿内的四壁,皆绘着佛陀讲经的壁画,正中央,摆着一尊佛像。
大殿之内,早已站定了一拨人。
以太子为首,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等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皆侍立一侧。他们个个身锦衣玉带,一看便是身姿挺拔的皇室贵胄。
只是………
这些皇子都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都被磨去了锋芒,静默地伫立在那里,面容肃正,一个个看着就苦大仇深。
这该死的皇宫,真是个消磨人气的地方。
不过………她倒没看见过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昭衍公主李蔚宁。
待所有人都入殿站定,皇后带领众人齐齐跪拜,山呼海喝之声响彻殿宇:
“儿臣(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一道温柔又动听的声音如春风拂面,从高阶之上的珠帘后传来:
“都平身吧。”
凌青扶着陆微起身,趁机悄悄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帘后缓步走出的那个女人,依旧是那副模样。
她年轻得不像一位太后。
这种美太过耀眼。那是一种艳丽到极致,带有侵略性的美,可偏偏在她身上,又沉淀出一种神性的慈悲。她未着太后品级的繁复翟衣,反而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是莲座之上的观音,正悲悯地俯瞰着座下芸芸众生。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了,凌青还是被她惊艳了一下。只因这女人太过特别,她只一人静静坐在那里,便能将这满宫六院的姹紫嫣红,压得黯淡无光。
当真是绝世美人。
“别站着了,都入座吧。”
嫔妃皇子们闻言,依序入座。
皇后率先起身,恭敬道:“母后,听闻您近来头疾又犯了,可好些了?儿臣寻了些天山雪莲和长白山的老参,今日特来为您滋补身子。”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淑妃也立即接口:“是啊太后,臣妾也寻了些安神静心的补品,还请太后务必保重凤体。”
太后点点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你们都有心了。”
她摆摆手,身旁的掌事姑姑便上前,将皇后与淑妃拿来的补品一一收下。
“对了,”皇后忽然又道,“母后,再过不久便是您的万寿圣节,儿臣的意思是,想先来问问您的示下,看今年该如何操办才好。”
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倾国倾城,却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淡然:“不过是个生辰罢了。你是后宫之主,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是。只一样,哀家不喜奢靡,一切从简吧。”
“是。”皇后恭声应下。
这位太后,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问世事。听说她从不干涉朝政,也不插手后宫,一心向佛,常年茹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哀家年纪大了,如今就喜欢看着宫里热热闹闹,人丁兴旺。宴不必大办,却可热闹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下的妃嫔,忽然,像是无意般地说道:“方才没仔细看,如今一瞧,似乎宫里又添了新人?”
“是,母后好眼力。陛下新纳了一位明才人,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哦?”太后似乎来了兴致,“那便让她上前来,让哀家也瞧瞧。”
“明才人,快上来给母后请安。”皇后笑着示意。
“!”
正襟危坐的陆微猛地一惊。
她?!管她什么事?她只是个小才人啊!
她原以为今日只是来当个背景,怎么也想不到还会被太后单独点名。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凌青,凌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沉静如水的眼神瞬间让她定下心神,她深深呼了口气,冷静下来,稳稳当当地走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陆微,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温柔道,丝毫没有为难于她。
“是。”
陆微站起身,沉默着没说话。
太后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却久久不语。
“…………”
陆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悄悄缩了缩手指。大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候,太后忽然掩唇温柔一笑,那笑意里竟然带着几分促狭:“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果然和他说的分毫不差,看着是个稳稳当当的小大人,内里却还是天真烂漫。”
“…………”
陆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此话一落,满座嫔妃也都惊了一瞬。
太后向来庄重淡然,鲜少用这般亲昵的、带着调笑的语气与人说话。这新来的明才人………如何就得了太后青眼?
陆微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臣妾……臣妾没有……”
看她这幅呆呆的样子,太后笑得更开心了。她本就容貌年轻,这么一笑,竟有几分少女的灵动感。
陆微见她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胆子也大了些,不由好奇地问道:“呃………敢问太后娘娘,不知是何人与您说起臣妾的?”
“这个啊,是…………”
太后正要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殿后悠悠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是我说的。”
众人闻声愕然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自殿后的紫檀木屏风后缓缓步出。
一袭杏黄色暗纹锦服,衣袂纷飞,玄色腰带勾勒出紧实纤细的腰肢。窄窄的袖口束着玄色护臂,更添几分英姿飒爽。一双云纹锦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大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那张脸俊美至极,好看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与太后站在一起,更是出奇的相似。若说太后之美是慈悲庄严的佛前莲,那他之美,便是引人沉沦的彼岸花。
他一双潋滟生情的桃花眼,在殿内轻飘飘地一扫,最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凌青的方向。
“…………”
凌青整个人都怔住了原地。
是他……
果然是他!
那日御花园所见,果然不是她的错觉。可他……他为何会在这里?!
还没等凌青回过神来,逄楚之就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一般,收回了目光。他端着汤药,径直走到太后身边,柔声道:“姑母,该喝药了。”
而后,他才转过身,笑着看向一脸惊愕的陆微,道:“明才人,别来无恙啊。”
“逄楚……不对,逄公子?”陆微也惊呆了。
太后接过药碗,慈爱地看着逄楚之,对陆微解释道:“楚之这些时日都在哀家跟前侍奉汤药,与哀家讲了许多宫外旧事。他说,你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所以哀家看着你,自然也格外亲切。日后若得空,可多来慈宁宫与哀家说说话。”
太后这意思很明显了。在诸位嫔妃面前公然说喜爱她,就相当于给她立威撑腰了。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了太后的青眼?!
陆微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感慨,幸好逄楚之在乎二姐和凌青,也肯爱屋及乌地帮帮她!
她连忙福身道:“是,臣妾遵命。”
皇后也笑着说:“明才人,你聪慧善良,能得太后喜欢,是你的福气。日后定要好好侍奉陛下与太后,先回去坐吧。”
陆微应声退下,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但逄楚之却也并未多留。待太后喝完药,他便接过空碗,笑道:“我就是个给太后送药的,太后喝完了,我的差事便也了了。就不打扰诸位娘娘和殿下们的家宴了,先行告退。”
“你这孩子,就是没个定性。”太后笑着打趣了他一句,语气满是纵容。
“您要这样说,那我可真是冤枉了。”
他们姑侄二人间的亲昵,显而易见。
然而,正四处打量的凌青,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