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墨筱又检查了一遍家里。
一切都是熟悉的、温馨又明亮的样子,晴朗的秋日照得屋内一派祥和,阳光透出一种玻璃的质感,可惜除了她家里都是些死物,周遭的环境过于安静的时候看着就有些瘆人了。
客厅里俩人的结婚照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墨筱看着被浸泡在阳光里笑得十分兴奋的两人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落地米兰时在下小雨,水梓禾早早站在出站口接她,等到俩人终于在深秋的夜里交换彼此的体温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只穿这么点?”
水梓禾身上的浅灰色风衣被细如牛毛的雨点漂湿,墨筱去摸他露在衣袖外的指尖。
“还好。”
确实还好,他的手摸起来依旧是热乎乎的。
水梓禾在意大利的小公寓就在他的大学旁边,不是什么很明亮宽敞的建筑,重新粉过的灰白外墙,橙红色的砖瓦被时间冲淡了色彩,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几个男人在街边抽烟,烟雾也是灰白色的,在纤细的雨点中氤氲着升空。
这栋公寓的年纪或许比他俩加起来都大,除了外墙不久前粉刷过看着是崭新的,内里的楼梯还是最早的那种木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等好不容易连人带箱子爬到了顶楼,水梓禾几乎是在放了箱子的下一秒就凑过来献上了自己炽热的吻。
门廊旁边就是非常简易的小厨房,墨筱被他托着坐到了岛台上,身下还垫着他的风衣。
“好想你。”
不过是分开了一周不到的时间,水梓禾却像是和她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没有见过面。
墨筱回应着丈夫的吻,一周不见,他依旧还是那个从头发精致到脚趾的水梓禾,和拥抱亲吻一起袭来把自己包裹住的,是一股很馥郁的香味。
冰冷的、像梦一样的香气。
“好了!可以了!停!”
小狗一样湿热的鼻息喷洒在颈侧,水梓禾低低的笑声紧接着就从耳畔传来。
亲昵的动作宛若交颈的天鹅,墨筱摸着面前柔软的发顶有些心猿意马,老实说一周没见她也有点想他。
“小墨,你这周都做了些什么呀?交接工作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状若无意的话语没有隐藏起丈夫略显慌乱的内心,墨筱敏锐捕捉到了他的不安。
“有谁能欺负我?”
水梓禾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似的,用犬牙轻轻咬了咬她耳朵。
“听爸说廖家的那个小子也去实习了?他人怎么样?”
墨筱有些想笑,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轻易地读出丈夫故作不经意的话语遮蔽下他真正关心的那个问题。
“他长得有点凶说实话,比你高,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下他满意了,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发出惬意的轻哼。
晚饭过后雨还没停,这样细密的雨好像要下到把世界都淹没才肯罢休。
水梓禾正坐在窗边检查第二天展览要用的资料,昏黄的台灯映亮他的脸,他看起来像是被囚禁在什么古堡里的王子或是精灵。
墨筱难得悠闲,身上盖着毯子躺在床上追剧。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墨筱的眼前再次出现的画面和睡前有一瞬间的重叠。
水梓禾一个人坐在书桌旁,前两次他都被遮住,看不真切,这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墨筱突然意识到他瘦的有些触目惊心。
没像之前那样精致到要梳理整齐自己的每一根羽毛,他的睡衣变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领口和衣摆都洗得卷了边,领口还因为洗得太松,半掉不掉地坠在他的肩头。
墨筱依旧被隔绝在门外,他背对着她,瘦得能透过那件不算厚实的T恤看清他一节节的脊椎,还有突起的肩胛骨。
早春的风带着寒意从窗户吹进来,他不受控制地发了个抖,但很快又把头埋下去,继续写着什么。
没有别的事情做,墨筱只好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梦境中陌生的丈夫。
水梓禾坐在书桌前写了大概半小时,然后他梦游一样突然站起身,朝着墨筱的方向走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墨筱几乎要以为面前的人能看到自己了,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穿过墨筱,径直下了楼,坐在他们一起吃饭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给自己冲了一杯燕麦。
等到自己也“坐”在水梓禾的对面,墨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挣脱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桎梏,跟随着水梓禾移动到了家里的其他地方。
她这才得以认真观察丈夫的脸。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墨筱说不上来,瘦是一回事,但他的皮肤仿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像是今晚灰白的雨幕。
他就那么机械地重复着进食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给什么动物喂食,只是这个喂食的对象是他自己。
直到他把麦片全部吃完,墨筱惊奇地发现一向爱干净的他居然没有洗杯子,就只是扔在水槽里,然后又穿着那双拖鞋,踢踢踏踏地上了楼。
主卧依旧无法靠近,墨筱觉得今天的梦境格外长。
但水梓禾很快转身去了客房。
墨筱于是得以靠近他。
水梓禾没有做什么别的动作,只是脱了鞋躺在床上,睡没睡着墨筱也不知道,他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一般包裹在华美的丝绸中间,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
墨筱飘到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说真的,水梓禾现在看起来好可怜。
或许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俩目前来说还是恩爱夫妻,即使面对这样的背叛,墨筱在看到他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时依旧有些难过。
她很想问问丈夫。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或者时更直白也更恶劣的。
水梓禾,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幸福?
梦里的丈夫没法回答,他闭上眼时也把未流出的泪掩在他薄薄的眼皮下,墨筱看着他含着湿意的睫毛,轻轻叹了口气。
墨筱睁开眼时几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水梓禾面对着她闭着眼,呼吸轻又缓,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慌,伸手推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