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白之花
最早的记忆是白色的。
白色的风,白色的雪,不知名的白色花瓣在凛风中簌簌发着抖。
少女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很冷,甚至连寒意都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觉得冷是一件坏事。
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冷的。
少女从雪地中挣扎着站起身,枯枝轻轻钩住了她的一缕长发,白色的发丝随风轻扬。
那是,自己的头发?
头好晕。
她扶着头徘徊在不曾止息的风雪之间,视野皆是一片空茫,只有不远处的小木屋依稀可见。
木屋的门半敞着。
少女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很久很久,又觉得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地进去。
她摇摇欲坠地走回小屋旁边的树下,俯身扒开厚实的积雪,露出一小簇坚强盛放的白之花。
风起,少女捧着手中的白花,放空一切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要将自身也一并埋葬在这无尽的冬日里。
铃音环绕,有人来了。
那个人年岁看起来不大,一头乌发却规整地在脑后束着,衣服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宽大又雅致,腰间别着一把扇子以及一串造型别致的铃铛。
“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他问。
她答:“……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什么?”
“这里很冷。”
“……”
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安倍空弦,是什么“阴阳师”一族的后裔,因为有人委托他来调查这片经久不散的风雪才来到了这里。
可少女只觉得他的话很多。
多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太懂。
“不散的风雪?”
“对,都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这附近的农田全被毁了,通商的行路也断了,村里的人们饥寒交迫,很快就要过不下去啦。”
“……是我的错?”
“大概是吧。”
空弦瞥了她一眼,话虽然说得很直接,可眼神里却看不出责怪的意思。
“所以你能跟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
少女再次将头埋进双膝之间,沉默以对——这是她最擅长的应付方式。
空弦再次叹了口气,深深地。
他在木屋的门口略作踌躇,神情微敛,随后从怀中抽出一张纸符烧成灰烬。
时光随着灰飞烟灭的纸符追溯往昔。
好心的樵夫收留了无处可归的母女二人,再之后……
“呵……”
待到光景散去,空弦扶着额头,似是久久未从之前的惨剧中缓过神。
“小时候只觉鬼神可怕,可现在看来,最恐怖的永远都是人心。”
他用力甩上了房门,积雪扑簌着落了下来。
“未央,”空弦重新走回了少女身畔,俯下身,腰间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是……我的名字?”
女孩子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洞,“我不走,有人还在这里等我。”
“好,我了解了。”
青年再次从怀中摸出另一张符纸,同时也将那串铃铛卸了下来。
他挥舞着手中的铃铛,低声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祝词。微风吹散了树旁的雪堆,露出半具面无血色,浑身都被冻僵的女性尸骸。
“不要!妈妈——!”
少女一下子扑了过去,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对方遮风避雪。
然后,她好像被轻轻地抱住了。
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而透明的人影,轮廓就像是被光芒一点点勾勒而出的那般温柔。
那个人影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妈妈……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人影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虚无的身体紧紧环上少女的。
像是在说没关系。
又像是在劝说她离开。
幻影消散,化成无数绚烂的光点,此起彼伏地飘向空际。
她跪在雪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漫天的风雪渐渐停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眼前。
“初次见面,未央,你可以叫我……空弦。”
——
前尘·相伴而行
安倍空弦作为传奇阴阳师家族最年轻的继承人,在刚刚成年的那天为了家主修行而云游四方。
跟着他一并踏上旅途的未央发现那人其实并不孤单。
反而还有点吵闹。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斗嘴的式神。
一只是姿态高傲、脾气火爆的祖传神鸟朱雀,总是嫌弃少女走得慢,却又在夜里偷偷用羽毛为她取暖。
另一只,则是空弦在先前的游历中“不打不相识”所结交的伙伴——既贪吃又天真、甚至比朱雀还更容易炸毛的九尾妖狐九喇嘛。
“这家伙当初跑到附近的村子里冒充犬神大人,结果被村民用油豆腐骗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我把它捞出来的。”
“那是他们欺人太甚!”
空弦面不改色地向未央讲述那些过往的糗事,然后就在九喇嘛愤怒扑过来之前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盒稻荷寿司。
对方的怒火瞬间偃旗息鼓。
“你可真没骨气啊,九喇嘛,区区凡人食物就能收买你。”
“不·像·我~”
朱雀“蹭”的一声落在了空弦的肩头,火红色的尾羽流光溢彩地闪动着,“只要能够时时刻刻待在主人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呢。”
“你这自恋的红毛鸡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呢,也就是空弦特意给老子整了贡品,再搁这儿跟我逼逼赖赖,早晚把你跟蘑菇一起炖了。”
“啾呜!”朱雀被直接气到打鸣,一个白鹤亮翅掀翻了九尾面前的食盒,引得对方瞬间进入暴怒模式。
“嗷?找削是吧?!今天你跟老子必须死一个!”
“啾!要战便战!”
两只式神大打出手,空弦在中间拦也不是,劝也不是,头发还险些遭了殃。
一缕薄雾熄灭了他发髻上的火星,空弦摸着发梢,心怀感激地对着少女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的少女思索了一会,竟也回以轻浅的笑意。
旅行的日子说不上波澜壮阔,却也绝不平淡。
正值动荡的年代,各地异象丛生,空弦带着未央以及两只式神走过了很多地方,沿途遇到怪异之事就顺手解决。
譬如永夜之国不曾西沉的满月,譬如无名山丘一夜之间绽放无数花朵,再譬如因为灵体的骚动而引发的大规模百鬼夜行。
不过未央始终帮不上什么忙。
她大多数时候就只是在一旁看着。
空弦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与他平时甚至有些话痨的性格相去甚远。两只式神中九喇嘛负责武力压制,朱雀则负责净化和辅助,一鸟一狐配合默契,几乎会让少女忘记它们平日吵嘴时的模样。
闲暇的时间里空弦也会经常找她聊上几句。
“未央还没有见过海吧,从这里出发向东走,很快就是一处海湾。”
“这个季节,正是海风吹起来很舒服的时候呢。”
他笑得眉眼弯弯,完全不会觉得自己一句接着一句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不要。”
“诶?为什么啊?!”
“因为空弦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卷入怪事。”
未央一脸冷漠地指出了华点。
“不要说得像是我有什么灵异体质一样吧。”青年僵硬的笑脸看上去大受打击,“我也不想每次都要解决那些麻烦的事情啊。”
“……”
她打量了那人片刻,终于咬着下唇问出了口。
“海,是什么样子的?”
“总之,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旅途的终点是以一场苦战结束的。
为了调查凶兽的行踪,他们来到了一处上古遗迹搜寻。
据传说,被那凶兽所伤之人都会遭到席卷全身的诅咒,最终也会变成与它同样的邪祟之物。
空弦带着九尾和朱雀深入遗迹,并再三叮嘱未央一定要乖乖在森林外面等着。也许是他的神情太过郑重,少女也只是远远地透过遗迹的缝隙窥探着其中的战况。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那东西的本体。
上古四大古神之首,司掌破坏与天灾的邪祟——祸津。
未央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记得这个名字,可是直觉告诉她,那很危险。
她第一次违背了与那人的约定,冲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未央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再次醒来的时候空弦正将自己抱在怀中,漆黑的眼眸中交织着悲伤、震惊,以及一丝忌惮。
而遗迹深处,祸津已被重新封印,而九喇嘛为了保护他们,甚至连其中一条尾巴都被削掉了半条。
看着就疼。
少女看着那人略带责备的目光,惶惶不安地垂下了头。
应该是自己没有听话擅自闯进来,惹他生气了吧。
之后要好好道歉才是。
——
前尘·归乡与花火
长达三年的修行之旅终于结束了。
炊烟袅袅,河川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影。安倍空弦站在故乡最高的山坡上,俯瞰着山谷中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小镇。
这里的风景还真是一成不变。
家族的宅邸坐落在山脊的尽头,远远就能看到屋檐上新挂上去的灯笼,那肯定是为了迎接他回来而特意准备的。
“今晚族中大概会举办宴席,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嘈杂的场合。”
“我会让朱雀陪着你待在客房,晚些时候再带你出门去逛逛山下的夏祭?”
那孩子显然不太懂“夏祭”是什么,但她还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又是人类那套凑热闹的玩意儿,无聊,还不如好好睡一觉。”还在养伤的九喇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记得给老子上供油豆腐就行。”
“哼,贪吃的蠢狐狸。”
“……唉。”
眼看它们又对上了眼,空弦赶紧捂着自己的头发,拉上未央迅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宴席很热闹。
族人们热情地簇拥过来,一口一个“少主大人回来了!”“少主大人辛苦了!”。空弦不失礼貌的微笑僵硬在脸上——他显然还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有人敬酒过来,他喝了一口就被辛辣呛到,反而被身旁的长辈一边取笑一边拍着自己的后背。
觥筹交错之间,空弦终于寻了个由头偷偷离席。
来客房之前他早已换上了一件浅色的浴衣,感觉要比平时那身正式的狩衣轻便多了。同时,他也解下脑后的发髻,黑发松垮垮地披散下来,发梢那里随意地打了个结。
呼,还真是久违的松快了不少。
房间黑漆漆的,未央似乎还在睡觉,朱雀被她当成抱枕搂在怀中,整只鸟看起来都有些生无可恋。
“嘘~”
空弦对着朱雀竖起食指,可没曾想还是吵醒了熟睡的少女。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迷蒙蒙地看着轻装上阵的空弦,“怎么了?”
“我给你准备了逛祭典的浴衣……”
“浴衣?现在就要换上?”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