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住的是最近三个月来的新流民。”老周指着那些低矮的棚屋,“大概有两百多人,都是从各个星系逃难来的。有的家里遭了灾,有的是被海盗抢了,有的——唉,各有各的不幸。”
索菲娅的目光扫过那些棚屋。棚屋很简陋,就是用废旧材料搭起来的,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棚屋外面,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
她的目光落在一群年轻人身上,那是七八个男性,看起来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材健硕,眼神锐利,与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完全不同。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笑。看见老周带着人过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
索菲娅心中一动,这些人,有问题。她正要仔细看,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侧过头,发现陈砚知也在看着那群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
“周管理员,”陈砚知忽然开口,“那些年轻人是干什么的?”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那几个啊,是前段时间来的。听说以前在矿场干过,有点力气,平时帮着营地里干点活,换口饭吃。”
索菲娅心中冷笑。矿场干过?她看是海盗船上干过吧。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几个人的样貌。
傍晚时分,老周安排他们住下。流民营的条件确实简陋。索菲娅分到一间单独的棚屋——这已经是贵宾待遇了,平时是给偶尔来访的官员住的。棚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热水,晚上照明靠一盏太阳能灯。
索菲娅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所见所闻,那群年轻人有问题。老周介绍时的闪烁其词有问题。这个流民营,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门外传来敲门声。
索菲娅睁开眼睛,警惕地问:“谁?”
“我。”是陈砚知的声音。
索菲娅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开门。
陈砚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声说:“出来一下。”
索菲娅犹豫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棚屋。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陈砚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看见的那群人,”他说,“有问题。”
索菲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问题?”
陈砚知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明明也看出来了,何必装傻。”
索菲娅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看出来了。那些人的眼神、举止、气质,都和普通流民不一样。他们身上有杀气,有长期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凌厉。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打算晚上去探一探。”
索菲娅愣住了。
晚上去探?一个人?去那群疑似海盗的人中间?他疯了?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陈砚知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索菲娅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轻咳一声,说:“我的意思是——太危险了。那些人如果真是海盗,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所以呢?”陈砚知问。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陈砚知挑了挑眉。
索菲娅迎着他的目光,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吗?今晚,我证明给你看。”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他说。
夜幕降临,流民营陷入一片黑暗。没有能量护罩,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几盏太阳能灯在棚屋间发出微弱的光。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却照不亮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索菲娅和陈砚知穿着深色的衣服,无声地穿过棚屋之间的狭窄通道。索菲娅走在前面,凭着白天记住的路线,向那片棚屋区摸去。陈砚知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在一处棚屋的阴影里停下,前方就是那群年轻人住的棚屋区。此刻,那几间棚屋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索菲娅侧耳细听,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声音太轻。她看向陈砚知,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陈砚知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间废弃的棚屋,位置正好在那些棚屋的斜对面,可以隐蔽地观察。索菲娅点点头,两人无声地向那边摸去。废弃的棚屋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烂的气味。索菲娅和陈砚知挤在一个角落里,透过墙上的裂缝,正好可以看见对面棚屋的门窗。
灯光下,那七八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旁边的人看。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枚徽章,又像是一枚令牌。索菲娅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陈砚知的手忽然按在她的肩上,她侧过头,看见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索菲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透过裂缝向外看去。一个黑影正从不远处走来,步伐沉稳,显然不是普通流民。
是巡逻的。
陈砚知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到身后。他挡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索菲娅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他在保护她。
这种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保护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索菲娅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渗出了冷汗。如果被发现,她还好说,可以借口晚上出来上厕所。但他呢?他一个帝国来的慈善基金代表,半夜出现在这里,怎么解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索菲娅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索菲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陈砚知转过身,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过后的放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没事了。”他低声说。
索菲娅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相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起伏。索菲娅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目光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忘记了身在何处。
远处传来狗吠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两人同时移开目光,恢复了理智。
“走。”陈砚知说。
索菲娅点点头,跟着他摸出废弃的棚屋,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住处,两人在索菲娅的棚屋前停下。
陈砚知看着她,低声说:“今晚的事,明天再说。先休息。”
索菲娅点点头,想说晚安,却忽然想起什么。
“陈砚知。”她叫住他。
陈砚知回头。
索菲娅迎着他的目光,问:“你为什么帮我?”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索菲娅愣住了,陈砚知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索菲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因为你值得’。
这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推门进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夜风吹过棚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索菲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废弃棚屋里,陈砚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那句——“因为你值得”。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