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飞船平稳地穿越平京星环的大气层，进入太空。舷窗外，平京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索菲娅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她又离开了。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一切。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敲门声。

索菲娅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砚知。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休闲外套，深色的长裤，看起来比穿制服时放松了许多。但他的目光依然深邃，让人看不透。

“跟我来。”他说。索菲娅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舰舱尾部的观景舱。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四面都是透明的能量玻璃，可以三百六十度欣赏太空的景色。此刻，飞船正在穿越贝罗拿达星系的第一星环——无数陨石和星际尘埃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横亘在宇宙中的星河，美得不真实。

观景舱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陈砚知走到玻璃前，望着窗外的星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数据板，递给索菲娅。

“给你的。”

索菲娅接过数据板，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加密文件，需瞳孔验证。”

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知，眼中满是疑惑。陈砚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打开。索菲娅将数据板对准自己的眼睛。一道红光扫过她的瞳孔，屏幕上的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数据——通讯记录、交易明细、人员名单……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这是她在勒普城地下交易所苦苦搜寻却未能得手的海盗通讯片段！而且是完整版，比她拿到的那枚量子芯片里的内容多得多！

“你……”她抬起头，盯着陈砚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砚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戏谑，有深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夫妻一场，”他说，“送夫人的见面礼。”

索菲娅盯着他，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这份通讯记录？他什么时候拿到的？为什么要给她？这算什么？试探？示好？还是——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数据板。屏幕上的数据清晰而详实，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参与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份证据，她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帝国保守派与海盗勾结的完整链条，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这也意味着——她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陈砚知已经转过身，走到玻璃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星环。索菲娅深吸一口气，将数据板收好，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贝罗拿达星系的第二星环正在缓缓接近。那是一条更加璀璨的光带，由无数细小的冰晶组成，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飞船穿越星环的边缘，那些冰晶从舷窗外掠过，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索菲娅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陈砚知侧过头，看着她。窗外是流动的星光，在他的镜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藏在那些光影后面，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想要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飞船的嗡鸣声淹没，“你值不值得信任。”

索菲娅心头一震。

信任。

这个词从一个间谍嘴里说出来，从一个互相试探的对手嘴里说出来，从一个她至今看不透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她迎着他的目光，问：“为什么？”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在勒普城，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卖我。但你没有。”

索菲娅愣住了。勒普城？出卖他？她什么时候有机会——

她忽然想起地下交易所里那些警惕的目光，想起那个疤痕女人说的“有些人你惹不起”，想起陈砚知带她离开时的果断。如果当时她大喊一声“他是帝国特工”，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不会，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索菲娅望着窗外的星环，心中一片茫然。是因为他们暂时是同盟？是因为她还需要他？还是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

“那你呢？”她反问，“你又为什么帮我？你也有很多机会可以揭穿我，可以把我交给帝国情报部门。但你没有。”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也想看看，”他说，“你值不值得。”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星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明明灭灭，变幻莫测。索菲娅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伪装，只是单纯地看着他。而她在他眼睛里看见的，不是试探，不是警惕，而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飞船继续向前，穿越一道又一道星环。贝罗拿达星系的第三星环、第四星环、第五星环——每一道星环都美得惊心动魄，每一道星环都从舷窗外缓缓掠过。

而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景色，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帝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座巨大的太空城，比平京星环还要庞大，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能量护罩，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护罩之内，是高耸的摩天楼群、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以及无数穿梭往来的悬浮车。

奥科罗森帝国的首都，帝都。

索菲娅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又回来了。回到这个处处是试探的地方，回到这个让她心跳漏拍的男人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砚知。他依然望着窗外，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值得信任呢？”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那我会很失望。”他说。

只有这五个字，但索菲娅从这五个字里，听出了太多东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观景舱，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陈砚知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窗外，帝都越来越近。

飞船缓缓驶入星际港的泊位，舱门打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索菲娅走出舱门，望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太空城，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场博弈，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互相试探了。至于变成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手里这份数据板，还有那个男人说的那句“你值不值得信任”，将会永远留在她记忆里，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帝都的夕阳透过能量护罩洒落，将整个星际港染成一片金黄。索菲娅随着人流走出通道，看见陈砚知已经站在出口处等她。他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金丝眼镜，深灰色制服，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当她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走吧，”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