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补妆用的口红,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按下戒指内侧的微型记录仪开关。戒指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将刚刚与陈砚知的对话录音已删除。
回到谈判厅时,休会时间刚刚结束。双方代表陆续入座,准备开始下半场的交锋。索菲娅坐回自己的位置,余光扫过对面的帝国代表团席位。陈砚知已经坐回原位,此刻正与邻座的一位军需部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温文尔雅,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警告她的人,根本不是他。索菲娅收回目光,专注于面前的资料。
下半场谈判开始,议题从流民安置转向边境贸易。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一些,但暗流依旧涌动。索菲娅继续全神贯注地翻译,同时继续观察每一个人。但她刻意避开了康斯坦丁伯爵——至少,避开了长时间的直视。她学会了用余光,学会了在低头看资料时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细节。
下午四时,谈判结束。
双方代表起立致意,按照外交礼仪握手告别。索菲娅站在议洲代表团后排,看着陈砚知与议洲副司长握手寒暄,看着他与军需部的官员们交谈,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那个走廊里的交集,从未发生。
但索菲娅知道,发生了。她握紧手中的资料,随着人流走出谈判厅。
陈家的悬浮车已经在议会大厦外等候。索菲娅上车时,发现陈砚知已经坐在里面。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也没有睁眼。索菲娅在他对面落座,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安静,悬浮车启动,无声地升入空中交通流。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帝都的建筑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
索菲娅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今天表现很好。”
她回头,看见陈砚知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表情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索菲娅微微挑眉:“陈参事官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而已。”陈砚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议洲代表团的副司长托人传话,说感谢你的协助。”
索菲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分内之事。”
陈砚知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一直到悬浮车降落在陈家大宅门前,两人都没有再交谈。下车时,陈砚知走在前面,索菲娅跟在后面。走进正厅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有第三轮谈判。如果康斯坦丁的人找你说话——找个理由,推掉。”
说完,他大步上楼,消失在楼梯尽头。
索菲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她想起走廊里那个压低的声音,想起那句“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想起刚才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他在帮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在帮她,但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西院小楼。回到卧室,屏风那边的灯还没亮。索菲娅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借着水声掩盖,从戒指里取出微型记录仪,将今天的录音导入加密芯片。
然后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一切。康斯坦丁伯爵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动作;他身边那个侍卫长的每一次出现;保守派其他成员的每一次低声交谈;还有——陈砚知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揭穿?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她睁开眼睛,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小灯,发出柔和的光。那光晕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变成了陈砚知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个陈砚知,”她轻声自语,“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砚知回来了。
索菲娅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浴室。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她看见那边的人影正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她坐回自己的床边,也拿出今天谈判的资料,假装在整理笔记。但她的余光,始终落在屏风那边。
那个人影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写着什么。偶尔翻一页纸,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一会儿。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索菲娅知道,不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想起他在走廊里说的话,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表现很好”,想起刚才进门时那句“找个理由推掉”。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明明在帮她,却从不承认。他到底想干什么?
索菲娅翻了一页资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屏风那边。那个人影忽然站起身,向屏风这边走来。索菲娅迅速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的资料。
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下。
“翻译官女士。”
索菲娅抬头。隔着镂空雕花,她看见那个人影站在屏风前,身影被灯光投射过来,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天降温,多穿一点。”
索菲娅愣住了,她盯着那个人影,想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读出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有那个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多谢。”她说。
那个人影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回到书桌前坐下。索菲娅望着那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资料。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