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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管晓彦发动了。

他躺在产房里，满头是汗，把章鸾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阿檀蹲在床边，拿着布巾替他擦额头，擦完又拧一把，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管晓彦起初还有力气在心里想：劁匠夫郎生了六个，大哥二哥也生得个个顺当，他管晓彦怎么可能有事。

但孩子就是不出来。

稳公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说什么“胎位不正”、“再使把劲”，管晓彦使劲了，他觉得自己把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劲都使出来了，可孩子还是不出来。

产房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管晓彦在阵痛的间隙里想，姜柰怎么不进来。然后他想起规矩，皇帝不进产房。

姜柰站在产房外面，戴着面具，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太医跪了一地，领头的老太医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官服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臣等一定尽力——”

“燕侍君若有事，”姜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都去陪他。”

老太医的额头贴得更低了。

产房里，管晓彦的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了。

他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块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河原那条河的形状。他忽然想起劁匠夫郎生小六的时候，大哥把他塞在灶火旁边的柴堆里，说了句“你在这儿待着别动”。那时候他听见正房屋里传来一声婴儿哭，大碗夫郎说“是女娃，你家这回终于得了个闺女”。他激动得不小心把柴踢散了。

「系统。」他在意识里叫了一声。

「在呢宿主。」系统的奶音轻轻的。

「有什么buff能救一下吗？」

系统的奶音停顿了好一会儿：「……很难。生育过程属于生命体征的自主调节，不像中毒，没有外来物质需要清除。你是在用自己的力气，跟自己的身体对抗。buff能增强你的力量，但不能替你的身体做这件事。」

不用系统说，管晓彦也知道，他现在难产，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就是在阎王门口排队。

「怪我。」他的意识开始发飘，「怀孕期间吃太多了。窑鸡，烤肉，烤鱼……阿檀还说要吃火锅呢，我大概吃不了了。」

「宿主……」

「那有没有buff能救孩子？」管晓彦说，「我不要紧，孩子得活。」

系统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截：「宿主，胎儿无法征求意见，买了也用不了呢。」

管晓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想起自己还在劁匠夫郎肚子里的时候，系统说“动一下”，他动了，得了五积分。他出生的时候，系统说“喝第一口奶”，他喝了，又得了五积分。他是穿越的，在爹爹肚子里就有意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做决定。原来能做决定，是一件这么奢侈的事。

「我那时候就能做决定。」他的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行……」

他没说完。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稳公的手停住了，阿檀手里的布巾掉进了水盆里。章鸾握着管晓彦的那只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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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晓彦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又像是往更深处沉。他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周围温暖而安静。

系统的奶音轻轻地说：「差不多了，该结束了。」

管晓彦想说话，但他的意识像一团被揉散了的棉絮，飘飘忽忽的，连“想”这件事都变得很慢。

他在心里想：「又要换一副身体了吗？」

系统没答。

他又想，这次会欠多少？一亿三千万翻一倍，两亿六。再翻一倍，五亿二。利滚利，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完了。

可是系统的奶音说：「不会再换身体了呢，宿主。」

管晓彦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系统说，「再见啦，宿主。」

所以，这一次真的要死了吗？

他最后想到，他还是没能把孩子生出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像劁匠夫郎怀里那块包他的襁褓，旧的，质地很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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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晓彦的意识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或者说，他觉得很久。在这里，时间已经不是时间了。

但黑暗里忽然有了声音。

他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幻觉，但他听见了，是两个女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他熟悉的、从河原到魏阴听了两辈子的语气——是姜柰！管晓彦的意识猛地缩了一下。

“……温博士，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姜柰问。

另一个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晰：“从数值波动的速率来看，应该快醒了。”

管晓彦不懂这是什么博士什么数值，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没死。姜柰在，他也在。他还活着，那孩子呢？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怎么都掀不开。他想张嘴，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舌头上，把那些棉花一点一点往外推。

“孩……孩子……”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要救……孩子……”

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他认得——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掌心干燥温热，在无数个夜晚摩挲过他的脸，他的后颈……和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