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睁开眼时,车子已经驶入市区。
六年没回来。
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
她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她在北京长大,熟悉这里的四季,而秋天的北京正是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阔,风清气朗。
她喜欢这样的北京。
想起十几岁时在这里度过的悠长岁月,靠进椅背里,神色放松了些。
她打开窗户,凉风灌了进来。吹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凉意。突然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开始降温。
可是她舍不得这舒爽的风,谁知眼前的车窗忽然自动升了上去。
林知微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沈司舟,“我不冷。”
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沈司舟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耳朵根有点红了。
沈家的宅子在二环,是老一辈留下来的四合院。
沈家是京圈老钱,低调不张扬。爷爷辈开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旁系也大多是在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有自己的基金会,如今由沈司舟的爸爸打理,虽是商人,却一直是书香门第,看重教育和礼数,所以在京圈一直备受尊崇。
沈司舟把车开进胡同时,林知微不由得有些恍惚。
太久没来了,乍一眼有些陌生,可仔细一看还是熟悉的样子。门前的白蜡树虽然还青绿,但有一丛已经被秋天染出了金黄色。
以前上学每年国庆节沈司舟几乎都会带她来这边吃饭。
梅姨会让阿姨做上一桌子她喜欢吃的菜,带她出去买好看的衣服。
现在回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那时自己才十几岁,还是不懂事的年纪。
她看了眼正在搬行李箱的沈司舟,突然想起陈露说的话,“你那时候那么叛逆,沈哥也是不容易。”
心中忽然一酸。
胸口被愧疚的情绪胀满,却说不出口。
看着他,突然低低的叫了一句,“哥。”
沈司舟拿着拉着行李箱的手顿了下,隔了六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哥。
“嗯。”他应了一声,“进去吧。”
她乖顺的跟在他后面,见他准备敲门,突然说,“等一下。”
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然后原地打开,拿出两个纸袋子拎在手上,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沈司舟眉心微动,等她重新合上箱子,才敲起门。
刘妈来开的门,她在沈家做了快三十年,是家里的老人了。
“沈夫人,司舟和知微回来了。”她高兴接过行李箱,把人往里面迎。
贺梅快步出来迎接他们,她身上穿着中式旗袍和貂皮大衣,气质出众。
林知微记得她应该也55岁了,但看上去跟六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保养的很好,看上去容光焕发。
“知微回来了。”她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好孩子,长成大姑娘了。”
她是个知识分子,说话一直轻轻柔柔的,心思也简单善良,虽然不是亲身母亲,但沈司舟对她也很是尊重。
林知微笑着说,“梅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说着把丝巾送给她,“这是给您带的礼物,还有这个是给叔叔的茶叶。”
贺梅眉开眼笑,接过袋子说,“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礼物。”
说完又看了看沈司舟,“司舟不是出差吗?怎么跟你妹妹一起回来了?”
沈司舟淡淡道,“正好碰上了。”
“你们兄妹俩也很久没见了,正好在家多待几天。”
林知微看了沈司舟一眼,他没说话,神色淡然。
但他们都知道,贺梅说的家是沈家。
而他们家,在京郊的别墅里。
只是此刻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地方。
这些年沈司舟也一直在美国,别墅的家成了他们讳莫如深的禁忌。
那里有太多记忆,像一本厚重的书,似乎光翻开扉页就足以耗尽全部的力气。
就这么任凭贺梅笑盈盈的带进堂屋里。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贺梅跟沈平山结婚后没有生孩子,沈司舟又单住,平日里这里都清清冷冷的。
沈平山从里屋走出来,林知微礼貌的喊,“叔叔。”
她发现他头发整个都白了,穿着中山装,精神却看上去很矍铄。
他平时对沈司舟也没露出过几次笑容,但每次见到林知微都笑得很慈祥,招呼她去餐厅吃饭。
对沈司舟只点了点头。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对儿子和女儿的区别吧。
林知微想。
隔壁间的餐厅里,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刘妈给爷俩倒上酒,摆上红枣枸杞汁,屋子里氤氲着热气,飘到林知微的眼睛里,竟让她睫毛忽然有些湿润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温暖的家庭氛围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酸软无力。
她抬手正要夹菜,就听坐在旁边的沈司舟说,“手端碗。”
她愣了下,想起他的老规矩,“哦”了一句,听话的端起碗。
这顿饭她吃的开心。桌子上菜色丰富,因为贺梅是湖南人,所以菜里照例会有一两道例如辣子鸡、剁椒鱼头这样的湘菜。
她吃饭喜欢图新鲜。明明辣得一个劲喝水,转头又塞了口辣子鸡。
低下头,就发现碗里突然多了几片清炒莲藕还有一只白灼虾。
抬起眼,却见沈司舟正自顾自的夹菜,仿佛这碗里的菜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吃了两口,算是领了他这份情。
然后又继续她的寻味之旅,直到身边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敲桌子声。
林知微筷子顿在空中,抬起头,就见他正看着自己。
“胃不好,少吃重口味。”
她愣了下。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提醒她,按理说她应该恼怒,可她没有。
因为这半天,她突然有一个惊喜的发现。
就是他在管她。
不再是恰到好处的,有清晰的分寸界限。而是有点像回到从前那样,事无巨细,没有边界。
眉毛不自觉微微上扬。
“知道了。”
他抬手给她夹一筷子青菜,就听贺梅忽然笑出声来,“你们兄妹俩还是老样子。”
她看向沈平山,“果然还得知微在,家里才热闹。”
沈平山脸上也带了笑意。
林知微脸色变了变,胸口被兄妹那个词忽然刺了一下。
贺梅又说,“知微啊,你是不知道,你在英国那些年,司舟可是过年都回来的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在美国,只有去年去了趟英国,不知道是不是去伦敦找你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扭头看向他,就听他淡淡道,“我去的曼彻斯特。”
目光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