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消息阻隔,他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却也知道,往东走,有一仙宗,名唤“归云”。
于是抱着死马当活医的心理往东走,去了归云宗。恰逢归云宗招收弟子,报了名。
但他运道不济,费尽全力选上外门弟子后名额被旁人贿赂管事占了去,刚出归云宗后没多久又被邪修盯上,抓了去。
好在这群邪修行事乖张,刚踏进东洲就被暗中盯上的凌云剑宗一锅端了。
彼时安容道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凌云剑宗。
秉着凌云也是云的原则,他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报了当年凌云剑宗的外门弟子大选。
这一次更惨,剑宗连续三年没看上他。
三年间,安容道发现,凌云剑宗这地方可能有点克他:出门不带伞必然下雨,地头蛇收保护费必然盯上他,摇摇欲坠的牌匾必然砸他头上。
他实在受不了了,下定决心等攒上一笔钱就离开这鬼地方。
那一年,未来的凌霄君在剑宗山下被偷了八次钱。
按理来说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虽说运气差了点、修为差了截,生活也不至于拮据到两天饿三顿的地步。
事情怀就坏在第八次被偷钱的时候,对方不熟练,被安容道逮了个正着。
让他意外的是,这次动手的是个小孩,眼神慌张,不敢看他。
彼时安容道才知道,西城中的荒庙住着群小孩。也不能说住,多半是父母被父母遗弃在此,靠着偶然路过的好心人施舍两顿饭,勉强活了下去。
他没能狠下心置若罔闻。
修士嘛,饿几顿也饿不死。
那两年各地战乱四起,剑宗山下多逃难之人,遗弃孩童之事比比皆是。天权长老裴常明提议剑宗建慈幼院,收养弃婴。闻怀剑尊秦元衡亲自下山了解此事,经旁人指路至西城荒庙。
安容道没想到,那群孩童竟会将人一路引到自己这。
也没想到,堂堂剑尊会连着几天什么也不干,就站在人群里看他表演幻灵戏。
他当时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看在灵石的份上才勉强答应了学那几本剑谱上的要求。
直到踏进剑宗山门之前,他都以为这人八成是骗子,随时准备自爆元婴跟他同归于尽。
入剑宗那日,秦元衡说:“既入剑宗,此后当行正道,兼济苍生。”
安容道在凌云剑宗待了八百多年。
从安容道成为了安长老,最后又成了凌霄君。
直至天墟身故。
往事走马灯般在沉寂的意识中显现。
回首惊觉,行路远。
紫气东来,遇云得道。
成也此道,败也此道。
刺骨的潭水没过全身上下。
原本枯竭的灵府中倏然转冷。
干涸的地面上像是凭空起了雾,半透明的白撕裂竭石,向四周蜿蜒而去。
直至冰封千里,大雪漫天。
寒意在安容道体内蔓延,意识被凝固的冷气逐渐侵蚀,过往云烟逐渐化作虚无。
安容道缓缓睁眼。
雪絮飘落,他低头俯视灵府中的冰天雪地。
胸腔中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冻结。
再掀不起分毫波澜。
*
雷霆万钧,撕裂苍穹,破空击下!
明阆险些没换过气,一口血吐出。
修行最忌讳逆天行事,他帮安容道挡雷劫,虽是有仙气护体的大乘期,却也难抵天道震怒下的雷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闯进结界。
“明阆!”
喊声拉回了他有些涣散的意识,抬头便看见代真和云衍两人奔来。
“你们两个进来干嘛?”
“我仔细想过了,”代真语速飞快,“天市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好。”
明阆看向云衍:“那你来做什么?”
云衍道,“此事后面再详说,三个人总比两个人要轻松,你先退后!”
“凌霄君是不是状态不对?”
瞥向地面的代真突然说。
两道视线落过去,在看见安容道身下的冰痕时脸色齐刷刷变凝重。
云衍上前,伸手摸上安容道眉心,刺骨的寒意传入,冰气忽出,沿着他手臂攀爬。
眼疾收了手,灵力运转,这才将寒气驱走。
“不对。”
明阆硬扛了几道天雷,语气有些虚弱,“他这状态不对。”
灵府外放是大乘期能做到的事没错,但是这寒气不对劲。
“他忽然突破大乘期,必然有所顿悟。”云衍皱眉,“灵府会受所悟之道的影响而变,他这是悟了什么东西?”
“冰……”
明阆恍惚间抓住了什么,低头去望地上缓慢扩散的冰痕,“坏了!”
“他悟的是‘孤’!”
天道生人,人生七情六欲,以此生灵府生机。悟“孤”者易入忘情,灭情欲而枯灵府,生机灭,必死无疑。
这次真的是……
明阆神色沉沉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安容道。
谁来也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