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友如果挑战我,我会直接认输。”
荀南烟想不到他会主动来找自己说这些话:“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第二轮就被人试完啊。”闻人烨转着扇柄,“第二轮只要撑过半柱香就能认输。同时我也不会在第二轮进前十。”
“如果荀道友想拿我刷分,怕也收益不高。”
远处一声擂鼓,拉回了闻人烨的注意力。
荀南烟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听了这番话后应该不会主动在他身上耗费次数。
强烈的日照让他眯了眯眼睛。
夺魁啊……
血阳晕上云层,飞鸟掠过远空。
半空的排行榜在一瞬间停止变化。
前六十四已定。
荀南烟大致望了一眼,找了下熟悉的名字。
榜首显然易见的是贡元青。
胥依居第二。
回瑾居第四。
林洞居第九。
姚音居第二十三。
闻人烨居第三十八。
万徽居第四十三。
单理群居第四十九。
公孙霞居第五十七。
而她将最后一次挑战机会又一次用在了贡元青身上,居第三十九。
第二轮,毕。
离第三轮开始,中途会休息两日。
从阁楼远眺,上宫城的楼台宫阙映入眼帘,飞廊迂回曲折,斗拱错落期间。红梁巍峨庄严。
“后日就是第三轮了。”
身后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紧张吗?”
“紧张。”
荀南烟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还是没把握能打败贡元青。”
“只是扬名而已,不必强求魁首。”安容道轻声道,“尽力即可。”
“我只是在想……”
楼阁下长街车马如龙,人头似流,“若我连贡元青都胜不了,又怎么能说打败风不余呢?”
“如果真到了那一日,当然不会只剩你一个人。”
安容道轻笑一声,“隋无极不是说了吗?联十三宗。风不余若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他的对手就是整个十三宗。天阙之中,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隋无极,谷灵松,季和玉。”安容道挨个说过去,“三位大乘期。未必没有胜算。”
而且还有个目前态度不明的除祟队。
“我忽然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
一只雀鸟落在台上,荀南烟伸手去碰了下,就飞走了。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看上去很……”
话到嘴边,将“有病”两个字咽下去,换了词,“奇怪。”
那时也决然想不到——
后来升仙门五载。
剑宗三载。
凌霄君陪她走了太久。
安容道视线从下方街角的行人身上掠回,淡淡笑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失忆是件坏事了。”
否则此时还能接两句。
“就算失忆了,你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她忽然抬起手,放在安容道脸前,比了比,“嗯……一样莫名爱笑。”
“因为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在以幻灵戏为生的时候,小孩子比较喜欢这种表情。”安容道抓住她在空中比划的手,“他们留下了,大人就留下了。”
荀南烟试着将手抽出来,没成功,“你好像很少说自己当散修那会儿的事。”
“时间太久了。”
安容道说,“基本上忘完了。”
记忆中唯一比较清晰的那一场幻灵戏,是旁人起哄非得让他演两式剑招。当时剑宗领地流行的剑式无非是剑宗外门的那几式,他推辞不过,倒也取剑比划了两式。
安容道当散修时的修行和招式纯属自己瞎琢磨的,没有师承,虽然是元婴期,实则连刚筑基的正经修士都能踩他两脚,放在散修里也算底层中底层。那两式其实并不标准,除了看着漂亮一无是处。
所以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看完这两式后找上门来。
“三日。”
那人递来一本剑谱,“学完它,然后演给我看。”
“学会了,这三百灵石就是你的。”
安容道其实对剑不感兴趣,对修行也不感兴趣。
但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三百灵石虽然只够一个元婴期普通吃喝三日,而对于当时一贫如洗的凌霄君来说,他能用上近一个月。
所以哪怕自己记剑诀的速度不是很快,还是熬了三日硬是全记下来了。
后面那人又来了几次,给的时间逐渐宽裕了起来,所要记的内容也一次比一次多。
凌霄君不是很想记。
——但还是那句话,对方给的太多了。
后来李之云找上门,他才知道这两个人居然是凌云剑宗当世仅有的大乘尊者。
受邀前往剑宗的安容道曾一度怀疑自己遇上了骗子,但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剑宗客卿长老每月的俸禄能抵上他大半年的收入。
安容道也知道,若非当年秦元衡与李之云的知遇之恩,他亦无今日。
可能人总是贪心的。
一开始不过是为两三钱财,后来也不过是为偿还那点恩情,到最后呢,便妄想着以绵薄之力搬动大山。
等再回头,来时路已遮隐于云雾下,看不清,望不尽。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云霭滚动,天光熹微,上宫城如沐金光。
荀南烟低头看着楼阙下的往来人群,凌霄君侧头望着她。
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会有自己的路。
安容道想。
灯火跃上金碧楼阁,画舫从湖中亭缓缓驶过,粼粼波光倒影出阁中喧闹。
阑珊处,安容道一众人静立在檐下,听着从凤羽楼传出的喧闹。
明日就是风云会第三轮,闻人烨于凤羽楼宴请金丹组前六十四。
丝竹不绝,管弦喧闹。
“还是年轻好啊。”
奉生长老压了压斗笠,引来天素生的抱怨,“你这斗笠跟你简直形影不离,挡人视线。”
任凭对方吹胡子瞪眼,医仙毫不畏惧,“还不允许我说你两句吗?”
奉生清咳两声,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记得那年风云会,也是这番景象,那时是谁请客来着?哦,那时天地斋轮到地字一脉掌权,是禄空盛请的客。”
“说起来,禄空盛最后居然留在了除祟队。”奉生唏嘘道,“如今天各一方,也未曾多见。”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一百八十年了。”
“一百八十年哪里算长了?”
天素生笑笑,拢了袖,“等你哪日突破大乘期,再过上千年,便会觉得,不过区区一百八十年罢了。”
“瞧你这说的。”
奉生下意识想按斗笠,又怕他再说自己挡人视线,于是挪了两步,“照你这个比法,天再高,地再远,总共也不过‘区区’二字。”
“我需要活那么久做什么?亲眼见山川易势,斗转星移,多可悲啊。”
喟叹溶进一滩月色,光阴流动,明暗从楼阁中的喧闹中掠过。
红纱幔帐垂落,烛光通明中,主座的闻人烨倾下手中的酒水。
“——祝诸位,明日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金樽落地。
掷杯为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