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赵怀彦说完,重重咬牙。
他有自己的想法。
先前这对师徒让自己丢尽了脸面,本盘算着将荀南烟的事传出去——虽说除祟队一口咬死是道印的缘故,但毕竟身在天墟,不怎么管外面的事,届时怎么传可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了。
——比如与邪修勾结。
届时不说让荀南烟和安容道死,也能从这对师徒身上扒一层皮下来。
但他没想到华生京忽如其来的一招,打断了自己的计划。
赵怀彦这副模样全部落入荀南烟眼中,她睫毛微颤,心下对这人的盘算猜到了几分。
特意问了她的事,怕是对拔祟已经起疑,想借此兴风作浪。
视线一转,便看见华生京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对自己微微颔首。
心里猛然一振,像皱着的纸团缓缓展开,霎那通明。
——除祟队动用“噤声”,是为了自己。
她缓缓眨眼,情绪在胸膛起伏的呼吸中酝酿成酒,软成一地柔水。
这世上的缘线从不会尽断。
即使只剩了最后一根,天地也会伸出手,将过往、当下、未来牵连,织成网,接住坠入这方世界的灵魂。
“除祟队镇守天墟,是为苍生。”与先前的刻意拉近不同,荀南烟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若除祟队需要,我自当……竭尽全力。”
“风云会不是要开了吗?”讨厌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荀小友若是想,就去风云会好了。”
赵怀彦凉飕飕道:“不过我差点忘了,如今升仙门在风云会上的元婴组名额已满,恐怕这次是见不到荀小友了。”
“能见到。”
赵怀彦神色一僵,随即看向出声的华生京。
后者在他的目光下走到了荀南烟身前,从袖中递出一张金帖,语气平淡:“家师明阆亲手所写,荀小友凭此即可参与风云会,无需占用升仙门名额。”
金贴上的字力道迥劲,苍重如松。荀南烟轻吐出一口气,接过金贴,郑重道:“烦请尊者代我谢过明阆尊者。”
华生京的视线越过她,望向靠在角落看这边的安容道。
他跟了明阆三百年,对方待他如亲子,因此不少事都是他替明阆去做的。
譬如一百八十年前,明阆绕过文仲景本所属的太微垣,以重伤不宜停留在天墟为由将人送出后,又遣华生京携令秘密去药王谷寻谷主天还菱。
“师尊说,他是灵台破碎。”
天还菱闻言抬头:“……可他不是。”
“他是。”
华生京面无表情地将明阆的命令贯彻到底:“师尊要让他活。”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是谁。”
红尘滚滚,车马碾过泥泞小路,溅起的泥水沾在了男童破旧的衣角上。
“我是偷跑出来的。”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烧饼,生怕身旁的人后悔,又将这赠予的食物夺走,“我听说如果命数能做药人,称命所就会给一笔买命钱。”
“我娘生病了,家里除了她就只剩我了。左右我也是个累赘,这笔钱应该能买了药,治她的病。”
身侧的男修问:“饼好吃吗?”
男孩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那你日后还想吃吗?”
沾满灰尘的小脸皱起:“称命所应该没有这些了吧?”
“那你还去?”
他抓着烧饼边缘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开口,“我听说,仙人要药人,是为了守天墟。反正我也是个累赘,能献命守天墟,也算……做了好事吧?”
男修许久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算。”
“……啊?”
“要守天墟,也轮不到你这个年纪。”旁边的人站起身,忽然伸手,往他怀里放了什么。
男孩低下头,印着碎花的布料包成一团,像是装着什么。
“去买你的药吧。”
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人说完这话,又忽然回头:“你就当是我买了你的命,别去称命所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着烧饼的手开始颤抖。
等到那人身影将要消失,他才猛然回神,用尽平生气力喊出与这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哒哒而过的马车将男修身上最后一抹光遮尽。
“——安容道。”
后来天墟数载,长夜难尽。
此生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