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是归云宗宗主赵怀彦继任以来最耻辱的一天。
先是在低自己一个境界的文仲景手中以半招之差落败,后又被迫当着众人的面给一个小辈道歉!
他心底压了一团火,恨不得喷出来当场烧死这对师徒,偏偏华生京和安涂也在场,除祟队和天阙面前他还是要几分面子的。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本座先前失言”,便听见安容道说:“一宗之主却喜欢趁口舌之快,还望赵宗主此后谨记教训。”
“文仲景!”
赵怀彦恼羞成怒,偏偏后面还有个苍夷剑尊慨他人之慷:“宗主向来知过必改,想必此后一定深记今日。”
语气凉飕飕,嘲讽意味险些溢出来。赵怀彦被这两人气个半死,咒骂的话在喉咙中滚了几圈,最终惦记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面子,愤然离去。
文仲景,荀南烟,好好好。
今日之仇,他记住了。
“……疼。”
火辣的疼痛感从后背传来,趴在榻上的安容道终于忍不住闷哼了声。
赵怀彦在对战中从无退让之意,也是招招冲着要害下手的,只是凌霄君当年遍习十三宗武学,这才取得了半招的优势。
荀南烟给他上药的手一顿,小声嘀咕:“那你还逞能。”
逞能的安容道不做声了,默默趴回去,任由荀南烟小心翼翼替他撕开粘在伤口上的衣衫,偶尔刺痛感传来,也不躲。等到上完药,才微微侧头,从被褥里露出的眼睛迅速瞥一眼将血水端走的荀南烟,又迅速收回,“你一心救人,旁人也不该在背后恶意揣测。”
荀南烟怔住,去看榻上的人,墨缎的长发从脸侧披散落下,手撑在枕上,低头不知神色,安容道继续说:“若是救人之人皆要得个这种下场,日后又有谁愿意出手助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全然不见之前的跳脱,倒让荀南烟恍惚又回到了被迫听他啰嗦的日子。
她先前只觉得千年前的安容道与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性子天差地别,现在却觉得,有些东西果然是难变的。
被发丝遮住的脸微微侧过来,安容道笑了下,伸手运了灵力,挂在屏风上的外衫落入他手中。
未等荀南烟反应过来,他已经起了身,衣衫松垮地披在身上。原先为了上药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趴着的时候不觉有异,如今等起身,微敞的领口随着动作起伏散开,随着流畅的锁骨线一路隐入雪白布料。
偏生旁边还落了一线血痕,雪中红梅般,格外显眼。
荀南烟此时才察觉,安容道肤色很白。尤其是头发散下的时候。
他对荀南烟的视线有所察觉,顺着下移目光,瞥到了那点血痕,手指蹭了蹭。
是赵怀彦的灵力所伤。
于是道:“这里我自己来吧。”
荀南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啊”了声。
安容道纳闷:“你要来么?”
目光触及那点血痕,荀南烟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此同时内嘭地蹿起一团火苗,将她整个人点燃!
羞耻感直接攀到了脖间,倒退几步:“你自己来!”
这番激烈的反应惊了安容道一跳,他一头雾水地看着荀南烟匆匆找借口离去,当身影消失后才郁闷地伸手去取桌上的药。余光从茶水中掠过,在看清自己模样时一僵。
捏着瓷瓶的手局促起来,指尖反复刮了许久,低头又去看自己胸口处的那抹伤。只觉得愈发火辣的痛,一直蔓延上藏在发里的耳廓。
这下真是上也不行,不上也不行了。
清风凉凉地扑在脸上,这才将那股火烧的感觉吹开。荀南烟抬手捋了捋碎发,将安容道方才的模样从脑海中摘下,咻地甩出去。
不能继续想了。
再想就真出事了。
所幸有人急中救火,带着消息打岔了她的注意力——
“安间找到了。”
天权长老说:“他死了。”
*
襄陵出城后沿江往南十余里,便是大雾笼罩的山峡,名唤天巫峡。寒江从此流经,冷气逼人,因而山峡间鲜少有人途径,惟有身怀护体灵力的修士可走一二。然而峡中多迷雾,修士们也宁愿多绕一段距离。
安间的尸体就是在峡谷中被人发现的。发现他的修士见这人身份不像平常散修,便上报了万氏。
“没有染祟,出手之人极狠,伤口在胸前,经脉全断而亡。”天权长老说。
现下荀南烟已突破元婴期,便有了资格协助除祟队调查此事,华生京不知出何考量,将她带在了身旁。
当然,除了她,还有一个死皮赖脸硬蹭上来的安容道。
华生京看了眼跟荀南烟介绍情况的天权,视线转向跟在荀南烟身后左顾右盼浑然不似刚受了伤的安容道,欲言又止。
“他是被剑所伤。”
望着被抬回来的尸体,安容道冷不丁开口。
所有目光汇在他身上。
苍夷:“如何看出来的?”
“胸口有剑痕,力道很重,且是一招致命。”安容道说,“所以凶手应当是个修为在他之上或者修为与他齐平的剑修。”
“我听闻文长老博览群书,又得凌霄君传承,所涉武学极多,能看出凶手的路数吗?”华生京似乎察觉到什么。
安容道视线在伤口处梭巡了一圈,歪头看向脚边,慢吞吞开口:“看不出来。”
“安涂。”华生京看向神色悲戚的安涂,“安间与安达是一起出的万氏吗?”
“应当是。”许是短期经历两次族人亡故的原因,安涂声音微弱,“他二人说有事要出去,我……我向来不得叔父喜爱,因而他们也没有再交代什么。”
华生京陷入沉思。
两个人一起出去,一个在万氏府邸被发现,且染了祟。另一个却在十余里外的山峡中被发现,没有染祟。
难道是分开了?
亦或是……背后之人故意为之。
“尊者。”
除祟队的修士御剑而来,“山峡中发现了点东西,请您过去。”
华生京闻言点了除祟队的几人一同前去。等他走后,旁边一直深思的苍夷剑尊动了身体,沉沉看了会儿向回答过问题后就一直缩在荀南烟背后的安容道,随后离去。
荀南烟这时才发现安容道一直在看自己:“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安容道移开目光,往另一边退几步,想了想,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了话题,过问几句诡剑。恰逢天权要带荀南烟再去查碎影楼,于是善解人意地道:“你去吧。”
“……”
荀南烟觉得他从失忆后就有点古怪,但具体说不上哪里怪,只能满腹狐疑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