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涂微愣。
他显然没想到荀南烟会这样问。目光霎时间变得晦涩难懂,随后那抹情绪又迅速敛入眸光,化作和煦的笑:“荀道友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避开荀南烟审视的视线:“安某今日还要去寻华道友,先告辞了。”
“不过,”走出没两步,安涂骤然回头,“安某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昔有神树,五百年一结果,游人误食之,得通天神力,感怀天道赐福,遂立誓以此身救世人。”
“凡尘几许,此身若为蚍蜉,又何知没有撼树之力?”
飞花逐风,洋洋洒落。安涂侧目望了一眼仍跪在苍夷门前的万徽,目光又投向荀南烟:“荀道友不必认同安某的所有想法,但若是心生此意,大可一试。”
荀南烟猛然被人戳中心事,张口欲言,犹豫几番,最终只是拱手道谢:“……多谢安长老。”
纵使她对天阙偏见颇深,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竟能从安涂的话中得到几分安慰。
“芸芸俗世,自有同道。”
安涂拱手:“荀道友,告辞。”
一只手搭上万徽的肩膀。
他回头,来者今日雪白狐裘,玉冠挽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低了头:“……赵宗主。”
天墟除祟队已被惊动,早就隐匿在襄陵的赵怀彦也按耐不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寻的理由也很微妙:协助除祟队。
大抵是听说过些关于归云宗的传言,华生京迟疑下,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你跪在这里多久了?”赵怀彦问。
万徽扯扯嘴角:“不劳赵宗主费心。”
他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赵怀彦此时来这里不是为了关心自己。
赵怀彦看向紧闭的大门,似笑非笑:“你师尊还没见你啊?”
身形一颤,万徽强行挺直腰背,“不劳赵宗主费心。”
“我好歹归云宗宗主,你这副模样倒显得我这个宗主不负责了。”赵怀彦幽幽叹了口气,“也难怪你师尊此时不肯见你。”
“他虽有大乘期的修为,但这世上总有他无能为力的事。两百年前你楚师伯他们死的时候,你师尊无能为力,为保全自己性命,救不下他们。如今就更不可能救你爹付出性命。”
“你跪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不如去求求华生京,让他允你再与你爹见上最后一面。”
万徽死死咬住下唇,声音沙哑:“我说过,不劳赵宗主费心。”
赵怀彦猛地伸手将他头掰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眼神阴狠:“我早说过,跟着苍夷没好果子吃。”
“这世上总有些事不是人想能阻止就能阻止的,偏偏你师尊经历同门受害之痛后仍不知悔改,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竟然还妄想在归云宗与我争锋!”
“若不是我,归云宗能有今日?”
“你师尊这种人我见多了,做事冲动固执己见,偏偏骨子里又是个懦弱无能的。若不是他运气好突破大乘期,又有淮铭那个老东西在后面帮他,怎么会在我手中活到现在?”
“如今你也看见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死死捏着万徽下巴,任由对面神情激动地盯着自己,“他绝不可能赢我。”
“因为归云宗里那群长老谁看不出他是个什么德性?你信不信一旦他有压过我之势时,原先依附他的那群狗东西就会立刻倒向我——两百年前曦玉峰出事时他们可没少趁此捞过两笔,就凭这些,他们就绝无可能容忍你师尊独揽归云宗大权。”
他眼眸冷冷向下望,手上使了力道,被抓着的人砰地飞出,倒地蜷缩住身体,呜咽起来。
“像他这种人,到最后也只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赵怀彦脸色冷漠,“若你不想被他牵连,还是趁早和他撇清关系。”
万徽捂住脸,任由眼泪从指间流出,又不敢真的哭出声,只能紧咬着牙关,整个人在地上颤抖。
过了很久,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接着一双白靴落在他身旁。
“赵怀彦说的没错。”
苍夷语气平和,阐述事实般:“我救不了你爹,也不可能去救。”
他看向地上的徒弟:“自你拜入我门下,已有十年,我对你谈不上有耐心,也谈不上教导之恩,你可随时离去,对外便只说我这个师尊失职。”
万徽失色:“师尊!”
他伸手去碰对方衣摆,布料从手掌间紧擦而过,抓了个空。
“师尊!我求求您……”
“我求求您……”
“弟子求您了……”
“弟子不明白。”走廊檐上落下一只小雀,蓝衣男修跟上赵怀彦,“您为何要让剑尊听见那些话?”
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
“我与他之间难道还缺这点面子上的和谐吗?”
赵怀彦又问:“你觉得他会救万珣吗?”
“剑尊迟迟不肯见他,应当是不会救。”
“救与不救,苍夷必死无疑。”
他抿唇一笑,胜券在握,“他若是被激得要去救,便是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若是不救呢?”
“那便是心魔横生——否则我又为何要提当年之事?我说过,他这种人最好对付了,甚至不用我亲自出手,便会死于自困。”
“师尊英明。”
赵怀彦想起了什么:“安间可还有消息了?”
“还没有。”
“赶紧去找。安氏在襄陵已折了一位长老,安间要是在折在这里……”
“那失踪的另外两位?”
“剑宗不是去找了吗?”赵怀彦瞪他一眼,“他们自己的人找不到难道还要我帮忙吗?”
一道身影从赵怀彦身旁擦过,眼神不曾分给他半分。
赵怀彦忍不住停下,转头去看径直离去的安涂,旁边的男修道:“这人好生无礼,亏师尊还主动提出帮安氏寻人。”
“不过是个旁支罢了。”
赵怀彦冷哼一声,随即神情疑惑:“不过我怎么三个月前听说安涂去了西洲宏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事干嘛去管安涂,转回头:“罢了,不必理他。你大师兄可出关了?”
“师兄出关了。”
“过段时间就是风云会了。就让他去吧。”
“啊?”男修一怔,“大师兄的情况……若他去了,那元婴组的魁首可就难有争议了。”
“要的就是魁首没争议。”
赵怀彦斜睨一眼他:“这次十三宗能参加风云会元婴组的名单我看过了。万法门的林洞虽然资历尚轻但运道极佳,天命阁的单理群虽是个术士但天生无相生体质,药王谷的姚音虽是医修但极其擅毒,天地斋的闻人烨就更不用提了,在那对夫妻双打下长大的。”
“淮铭那老东西的徒孙今年也要去,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大师兄能稳夺魁首。”
“可弟子听说,赤焰门的公孙霞近来也突破元婴了?”
“公孙霞?”赵怀彦想起来了,“天资不足,又刚突破元婴期,不足为惧。”
风云会多的是压着修为不肯突破的修士。
“担心赤焰门还不如担心文仲景座下那几个,整个升仙门一共就七个名额,文仲景座下占三个,君无忧也是真舍得给啊,自己座下才占了两个,对这个师弟倒是大方。”
“说起文仲景……”赵怀彦一顿,“他是不是有个徒弟现在还在万氏府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荀南烟。”男修及时回答,“听说她几月前拿了两道大乘道印,恐怕会和大师兄……”
“你也真是脑子糊涂。”赵怀彦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她现在还在金丹期,最多就是金丹组,难不成剩下的几个月里还能突破不成?就算突破了升仙门哪来的名额匀她?担心你大师兄对上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现在也才金丹!”
男修:“……”
各宗各家如今都在整理能参加风云会的弟子名单,也传出来了不少消息。听说这个叫荀南烟运道极好,不仅手里有两道大乘期道印,这些年据说深得剑宗看重,曾得诡剑长老亲自指点。虽然名声不显,但毕竟死师兄不死师弟,能去元婴组就别留金丹组。
“大乘期道印也就听着好听。”想了想,赵怀彦还是给自己弟子喂了颗定心丸,“能发挥出几成全靠自身,你修为这两年迟早突破元婴你怕她?”
*
“你方才说什么?”天璇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我身上有一道我师尊设下的替命咒,还请天璇长老帮我解了。”荀南烟神色如常。
“你要做什么?”
“救人。”荀南烟深呼吸一口气,神情异常坚定,“我试过了,祟种对我不起用。所以可以用我的灵府拔祟。”
天璇眉宇一沉,出声呵斥:“胡闹!”
“自古以来没人能拔除天墟祟种,你就算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怎么解释?说你是天墟生的灵?”
她语气讥讽:“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天阙、十三宗,整个修真界会怎么看你?天墟为何生灵、天墟何时生灵?等他们去追查到最后,搞不好还要把你师尊也搭进去!”
“我身上有两道大乘期道印,所有人也都知道它们出自天墟。”荀南烟道。
“你当除祟队是傻子不成?他们会信你的说辞?”
“可如果我能救,就是事实。”
“不行。”天璇一口否决,“你很可能暴露身份。”
“我不怕。”
“你这是因小失大!”
天璇被她这副倔强到底的模样气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我知道。我体内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所以从我上剑宗起,身边的每一位长老都在暗示,剑宗迟早要以我身体里的三十二仙座之力再伐天阙!”
天璇:“你知道就好,你该知道三十二仙座当年为什么要将道印给你!”
荀南烟几乎是脱口而言,声声质问:“但是长老,如果我连十几个能救下的人都救不下,谁又信我?又如何能断定我能救其他人?”
“天真且愚蠢!你这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简直是——”天璇越发烦躁。
早知道自己跟着华生京让天权留在万氏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