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的一夜。
即使已安然无恙地渡过,荀南烟也忍不住去思考其中隐晦的东西:天权长老让她服下的丹药八成与净秽水有关,应该是怕她体内的祟气被查出。但华生京在此前并未透露过任何消息,连苍夷剑尊都是临时得知,天权又是如何知晓?
还有那些体内已经埋下祟种的人,包括万氏家主万珣在内,他们被华生京单独关押在西院,层层守卫。荀南烟离开祠堂时注意到万夏的神色煞白,身形在夜风中格外单薄,似乎将要迎来灭顶之灾。
这让荀南烟心中隐隐不安,这种不安感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梦到滔天的大火扑面而来,烧焦味在空气中蔓延。心脏像被什么直击住,猛地一缩,顿时坐直了身体。
等到那股收缩带来的不适感散去,心脏仍有余悸地砰砰直跳。
她想起来了,当初一阳村整个村子便是因为化祟而灭于真火之下。
当时安容道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一阳村情况特殊,唯有天阙尚有余力拔除其中祟气。只是天阙不愿付此代价,于是一阳村一夜尽亡。
当年荀南烟不曾怀疑,经历过一阳村幻境后也不曾怀疑,直到今夜才察觉不对劲——陈寻生的记忆中,一阳村之祸与风不余有关,八成又是他为了成神的布局。
但到底是何等特殊的情况,才能让十三宗无力拔祟只能仰仗天阙?
拔祟分为两种,一种是单单祟气入体,只需以灵力驱之。一种是祟种入体,这便需要有能力拔祟的修士以自身灵府引出祟种,随即在灵府中强行摧毁,净化余下祟气。因而在祟种过于凶险之时,常无人愿以身犯险。
但当年之事在真火降临前已被十三宗知晓,是什么样的祟种,让十三宗大能无一人敢涉险?
“你问那些人要怎么处理?”
等到天亮后,荀南烟没找到天权长老,反而找到了天璇长老,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向她询问此事。
天璇冷笑一声:“可笑的问题。”
“你是升仙门的人,可曾知道你们师芷芸师长老幼时所历的事?”她见荀南烟脸色瞬变,继续道,“既然知晓,便该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荀南烟心中有了猜想:“当年一阳村的事与天墟有关?”
“不错。”
天璇脸色也难看起来:“一阳村本属剑宗境内,当年天阙追查邪修,误打误撞扯出那一村祟化的人。按惯例,本该由剑宗接手拔祟,但当年查出此事的两个修士刚回天阙就死了。”
“安宇和安箐?”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
天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两个?”
荀南烟并不回答,说出心中猜测:“他二人死于祟种寄生?”
“是。”天璇肯定了她的猜想,“一阳村的祟种出自天墟。”
“所以才说师芷芸运气好,天墟祟种会主动分裂寻找新的宿主,她居然能逃过一劫。”
“所以……”荀南烟的声音开始颤抖,“当年一阳村之所以被灭,是因为天墟?”
天璇没有回答,静静看着她。
荀南烟心中的不安终于攀至顶峰,几乎是脱口吼出:“所以现在那些人也要死?”
“不然呢?”天璇反问,“任由他们体内的祟种生长吗?”
她声音格外冷酷:“就在一阳村被灭的三年前,天市垣的上一任垣主卿云尊者不幸染上天墟祟种,你可知除祟队是如何做的?”
“他们动用了‘不器’,大乘期尊者当场被诛杀。一垣之主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人?”
“可是、那是——”
“荀南烟!”
天璇忽然呵斥打断她:“你年纪尚轻,涉世未深,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但你要知道,天墟的祟种对于整个修真界都是灭顶之灾!”
“拔除祟种需要修士以自身灵府为容器,你要救他们,又打算以哪位大乘期的灵府当容器?苍夷剑尊?谷阁主?还是师叔祖?”
她嘴里每念出一个名字,荀南烟的脸色便更白一分:“我不是……”
谁料天璇却不听她解释,倾身靠近:“如果凌霄君还是大乘期,你也可以不选他们三个中的一个。说不准去求求你师尊,他也能心甘情愿。”
“可惜了,他现在不是。不仅不是,人还不在。”
“所以荀南烟,你又能做什么?”她说,“八百年前,镇守天墟的大乘期之一柳正尊者为救自己弟子,铤而走险拔祟,最后祟化,受诛于‘不器’。”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你改变不了什么。我若是你,便会少问些这种事情,以免晚上多梦。”
天璇好整以暇地望她:“你明明是天墟生的灵,却为何不知你出生之地的厉害?”
“明明五洲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天墟的残酷,为何偏偏你这个生于天墟的灵却对这个天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似笑非笑道:“天真且愚蠢。”
院墙边探出两三枝桃花,直到看见粉花绿叶间隙后跪着的人,荀南烟才停下来。
她浑浑噩噩走了半天,竟然绕到了苍夷的住所。
“他已经在这里跪一早上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荀南烟转头,安涂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视线落在跪在苍夷门前的万徽身上。
荀南烟:“……他跪在这里做什么?”
“求他师尊。”
安涂语气平稳:“万珣染了祟种,难逃一死。他走投无路,只能来求自己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