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涂最终还是以“不宜复杂”为由婉拒了苍夷的冷言冷语，他有几分相信苍夷真假已无从分辨——因为也没机会分辨了。

凌云剑宗来人了。

来的还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个。

万徽战战兢兢地为上座的人端上茶水，中途洒了不少，看得苍夷眼尾一跳，忍耐地转了视线。

天权替诡剑接了茶，后者食指在椅上轻扣了下，语气不显感情，“可找到祟源了？”

“灵息追踪，并无所获。”苍夷如实回答。

“灵息追踪？”诡剑笑了下，冷哼一声，“除此之外呢？两个人先后祟化，前一个你们也不曾去探究何时染祟、祟何时生根、何时完全祟化吗？”

手中的茶杯砰地砸地，四分五裂。

“——只有一个灵息追踪！”

“谁负责的？”

“是我。”

“呵。”诡剑阴阳怪气，“修真界查祟之法不下千余种，剑尊难道只会灵息探祟一种吗？”

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呵斥，苍夷额间青筋暴起，最终还是选择了隐忍不发。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严格来讲，这事苍夷并不算全责。

自尸鬼尽于封天墟后，天下祟源少了大半，后来十三宗千年前灭了大半邪修，修真界自然而生的邪祟威胁不大。

天下查祟之法，多半来自天命阁，那群术士通阴阳、演五行，所流传的查祟之法好用是好用，就是复杂——学个查祟还得学一堆术士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空啊！

加之天命阁在渡厄君进天墟后便只剩几人苟延残喘，天下查祟之法历经千年，简化整合，最后只留下了最便捷的灵息查祟。

简单，上至大乘下至练气，可三日速成，更重要的是，能被灵息查出的祟多半在施术之人可控范围内，因而除非邪祟没想过藏，很少出现傻乎乎追着祟结果人没了的情况。各派世家的弟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折损当然越少越好——反正这个找不出来还能派修为更高来。

当然也偶尔会漏上那么几个，但毕竟是少数，因而那点损失很少被人提及。

两百年前修真界曾因这种情况在同悲教手上跌了不少跟头，当时不少古法又重新流行了段时日，后来学会的那批人多数已经故去，就……又回到了原样。

纵观现今修真界，查祟之法，以天命阁需学的种类最多，其次为万法门，而后则是凌云剑宗。

至于其他的，如归云宗之类，向来不在此事上太过关心。

就连荀南烟，也是到了剑宗后，才勉强掌握了几种不常见的方法。

这属于修真界老生常谈的问题，都知道，但很少有人改。

苍夷剑尊……归云宗剑道一脉自两百年前后全在他一人之身。其师淮生真人病逝后，他剑术除了靠太上长老淮铭道君这半个剑修，大半靠历代留下的剑谱自学，花了不少心思才让归云宗的剑道重新有了点大派的样子，估计也没花精力去学这些。

诡剑看不到在场人的表情，但耳边一片死寂，也能猜出他们的心虚，于是点了苍夷去准备几样东西，随后又让所有人滚出去。唯独留了荀南烟。

“长老怎么亲自来了？”

荀南烟往前走了几步，重新取了杯子，替他斟茶，“临走时听闻您旧疾复发，只是未曾得空去看。”

谁都知道诡剑在两百年前伤了根基，鲜少出剑宗，因而没人想到他会亲自来。

诡剑脸上的怒色缓和了不少，“你师尊和天枢还没消息？”

“剑尊尚未找到。”

“归云宗能找个什么出来！”剧烈咳嗽后，诡剑又问，“‘落子’的记忆在哪？”

荀南烟犹豫了一瞬，最终尽数告知：“那份记忆找上了我，现在只有我一人看到，但……”

“说吧，我设了结界。”

荀南烟叹了口气，省略了陈寻生和风不余的那点事——她不想引起自己对这些的太多情绪，以免最后妄断评价，侧重捡了道一的身份、同悲教当年所干之事说。

诡剑抿茶的动作一顿，声音死死压着颤抖：“我问你……那名单之上，可有承泽那孩子的姓名？”

荀南烟下意识去看天权，后者朝她轻轻点头，默无声息地做了个叹气的动作。

事到如此，诡剑亲至的原因呼之欲出：一是因她师尊和李应九失踪，二……恐怕就是为了纪承泽当年之事而来。

纪承泽是他唯一的徒弟，又是纪仙座之子，最后却为保剑宗自刎山门前，其中愤恨，只有当事人自知。

几度酝酿措辞，最终掐头去尾，道：“是风不余所为。”

攥着茶杯边缘的手一紧。

天权担忧出声：“师叔祖？”

“是我对不住他。”诡剑平静道。

他这一生曾有两次杀了风不余的机会。

一次是三十二仙座身亡，他迁怒于对方，旁人以天阙城中世家事务繁杂相劝，无告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