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是往昔人,观是尘外客。
对于荀南烟而言,不过是一道黑幕敛去柔情,不识悲欢。
晨光熹微,落在铜镜上,化作懒散遁入昳丽眉间。
陈寻生捋发的动作一顿,看着镜中身后的那人:“道一,你会替我梳发吗?”
“我不会梳女子的发型。”
“嗯……”陈寻生放下头发,不太满意,“你当初都能为我去学幼童的梳发,为何现在不能?”
才跟着道一的那段时间,许是想消解两人间的疏远,亦许是想哄她走出低落。道一天天跟变着法似的,摆弄她的头发。那时路过一家客栈,老板娘在为自家小姑娘梳发,恰巧被道一撞见,他在那笨手笨脚地请教了半个时辰,惹得老板娘弯腰直笑。
道一似乎叹了声气,铜镜里的倒影也沾染了几分无可奈何。
陈寻生看着两道倒影,忽然心念一动,拂衣而起,袖箭飞出,直直撞向道一。
后者一怔,身形速撤,却还是让接踵而来的第二枚袖箭截断了段头发。
发丝落下,陈寻生伸手接住,又捻着那缕发丝,笑吟吟地看向他:“上当了吧。”
垂在陈寻生耳边的青丝微动,随即自断,落在她手边,绕着道一的那缕打了个结。
“我听人说过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道一,我们这算吗?”陈寻生手指从两道发丝中穿过,拨弄了下,随后望向站在逆光中的人。
“不算。”
“嘁。”陈寻生脸色微沉,将发丝随手往桌上一扔,同他置气,“那你就当我在胡闹!”
等到她自顾自捋顺一缕长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人才伸出手,从她耳后小心捻了缕青丝。
“你做什么?”陈寻生尚未消气。
“不是说梳发么?”
“你会吗?”
“可以试试。”
陈寻生不说话了,她直直端坐着,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镜中的另一人身上。
“从前我阿爹,就是为我阿娘这样梳发的。”她冷不丁开口。
“道一。”
陈寻生说:“我想我爹娘了。”
道一捏着她发丝的手忽然一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动作:
“我没有爹娘。”
陈寻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事,一时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修士繁衍子嗣,无外乎灵胎或是肉身孕育。前者需汲父母修为精血,几十年可成。诞生之时,便身怀修为。”
“生我者曾耗半身精血与修为,诞一先天筑基子嗣,天赋异禀,不过三十岁,便是出窍修士,亦是家族继承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感情,陈寻生直觉有异:“他是——”
“他们让我唤他一声兄长。”
“那你——”
“后来,为了我兄长,他们又肉身孕育一子。”
陈寻生无言。
高阶修士往往乐于以自身精血修为孕育灵胎,更有甚者,耗尽平生修为。倒也确有例外。
只是那例外往往不会是什么好原因——修真界术法千奇百怪,其中不乏以血亲为手段的治病、修行之法。
肉身孕育的疼痛对高阶修士来说,比起灵胎所耗,不值一提。因而那些“例外”往往会选择这条路。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死了。”
陈寻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再道一梦里所见:“你呢?”
“我被人所救,后来他也死了。”
“那我们还挺相配,不是吗?”陈寻生轻声道,“命数跟天煞孤星似的,孤身一人。”
道一动作又顿下,随即才“嗯”了声。
“道一,我会陪着你的。”陈寻生忽然笑起来,“一直到神临,我会在。”
道一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岁月渐长,若是忽略同悲教,两人的生活似乎也与常人无异,只是那亲密无间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他人眼睛。
陈无生头回跟道一唱了反调,跪在了他面前,视线越过他,望着陈寻生:“先生,我不同意。”
“你还没有对我指手画脚的资格。”道一说。
陈无生脸色顷刻变得煞白:“——先生!您会动摇的。”
“我不会。”
“您又怎知自己不会?”
“你又怎知我会。”
陈无生哑口无言。
“无生哥。”陈寻生从道一身后探出头,“尘世皆虚,天火破幻。爱恨情仇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又如何能动摇道心?”
陈无生缄默许久,“你也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陈寻生道:“我坚信终有一日天火会降临,我也绝不会后悔。”
陈无生视线在二人间流转许久,最终苦笑一声,从此再不过问。
只是道了一句:“世上亦有沉于虚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