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生又做了场噩梦。
自从修行同悲教心法后,她便隔三差五做噩梦,有时是梦见粗犷狰狞的虬枝狠狠刺入经脉般的隆起血肉,有时则是光怪陆离异常骇人的画面。
她知道,这是祟气的缘故。
天道本就源自混沌,人体经脉难以承受归一的过程,也是正常。这让陈寻生愈发厌恶这个世界,就像一个人会厌恶恶心的噩梦,一切都是本能。
祟气从模糊成一团的黑红中溢出,陈寻生先是感觉到胃部恶心,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向上爬一样,到最后莫名的丝絮感充斥着喉咙,像咽了大团棉花,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猛地睁眼,在头疼欲裂中看清了榻边的人。道一的手悬在旁边,似乎想要碰她,见状收回手:“醒了?”
陈寻生张张口,嗓子一阵干涩的疼,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头也昏沉的不成人样:“先生……”
“见你这边祟气紊乱,就进来了。”道一浅笑,“不会怪我吧?”
待陈寻生摇头,他又道:“又做噩梦了?”
“祟气入体,做噩梦是难免的。道本混沌,此乃‘原相’。”道一叹息,“若你难受,大可停止吐纳,将祟气排出。不必强求。”
陈寻生却异常倔强:“我能行。”
她这几月来修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不过是夜间多梦罢了,有何不可忍。
道一哑然,良久才抽出手搭在陈寻生腕上,冰凉如水的触感遁入经脉,陈寻生一哆嗦,但同时脑中那股昏沉感也散了不少。
“不必强撑。”待到陈寻生面上的苍白褪去几分,道一才收回手。
陈寻生却将他的话尽当作了耳旁风,只抓着自己在乎的点不放:“先生,你果然很关心我。”
“陈敛生是先天半祟,自然不必担心这些。”道一并不直直接话。
“道一。”
陈寻生忽然轻唤了声他的名,随即迅速靠近,眉眼微弯,眸中微光如清露,挂在昳丽的脸上,似暗夜悄然绽放的花朵:“你也在乎我,对吧?”
道一迅速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好生休息。”
“无生哥说你大道孤绝,告诫说你我绝无可能。”陈寻生的嗤笑从他背后传来,“我却觉得未必尽然。”
“你说世事皆虚,等到天火降临,贪念、邪祟皆要被焚烬……那情欲呢?”
陈寻生又问:“若果真如此,你我就算有情,只在一时,如何能阻你?”
已经推门欲出的道一倏地回头,墨发下的眉眼在倾泻进来的月光中更显冷峻。
他神色不明地看了陈寻生许久,方才推门而出。
只留身后的人得意洋洋:“——你心虚了!”
*
枯树在月下被风刃隔断,逃蹿的人在灵光如弦中猛地止步,带着惊恐神情霎那尸首分离,血雾溅了陈寻生一身。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半截入土的尸体,随即一脚跨过,将分裂的碎肉顺势踩入湿土中。
修真界的那群蠢货终于察觉到了同悲教的威胁,这几十年来通缉令上的金额日渐增多。重赏之下更有无数疯子跟在他们身后。
当然,这些为利寻来的往往不是最难缠的。
周围夜风呜呜从树间吹过,月色下凄厉如鬼哭狼嚎,陈寻生抬起头,长眸里露出危险的神色。
同一瞬,她手下的刺针与忽如其来的剑光相撞!
现如今追捕同悲教的几波人中,有两者最为难缠。
一是天阙风千渡派来的人,只是城主风不余尚在闭关,叔侄两向来不算太合,风千渡手下能用的人不过廖廖。因而一月前在同悲教这里吃了个大亏后便销声匿迹。
另一波来自东洲的修士则不然。
这些年同悲教在各地的动静虽大,但各洲宗派世家早已习惯了偏安一隅,见有天阙出手,大多数便不再单独派人,只极其敷衍地给点当地行事的便利。
余下几个较有责任心的仙门,数东洲凌云剑宗出手最狠。
此时的凌云剑宗并非两百年前后那般衰败,乃是名副其实的五洲第一仙宗,与天阙城齐名。除去尚未伤了根基的诡剑,七星中更有已是大乘期的天枢长老赵明锐和天权长老腾裕,余下五位最次也是渡劫期的修为。
同悲教也想到了这点,本不欲与之作对,行事尽量避开凌云剑宗的领地,却不料对面跟突发恶疾的狂犬般主动追了上来。先前派出的渡劫期剑修已经让同悲教在西洲的几位护法吃了个狠亏,双方勉强打了个平手。
如今……
陈寻生冷笑,翻身落在身侧枯树之上。
沙沙——
踩叶声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
插入泥地的长剑嗡鸣,回到来者手中。
“凌云七星之一,天玑长老纪承泽。”如今陈寻生作为教主之下十四煞中之一,自然清楚七星的模样,“我何德何能,竟能让七星亲自出手。”
纪承泽掂了下手中的长剑,没有多废话的意思:“请。”
“也好。”
陈寻生出手便是死招:“让我看看,你这位传闻中大乘期第一人的徒弟,是否有你师尊那般本事!”
剑风起,凌然过。
陈寻生这些年一直跟随在道一身侧,也确实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不过百岁便已是合体修士。只是在纪承泽手上讨不到便宜,不过片刻便落于下风。
她后撤一步,却见周围剑气凌冽,已封死退路,便知今日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