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只停了两日,便又下起来,密密麻麻地砸向屋顶,哐哐当当,像老天随手抓了把米,撒下来喂鸡。
第七日,李姨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男人回来了。
男人坐在凳子上,直直抬着腿,绷带捆得像个粽子,配上笨拙的动作简直堪称滑稽。
“……被海水撞上了礁石,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肉都露出了,拖着腿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们一大跳……”跟在夫妻两后面的男人向凑头出来看的邻居解释,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在海里泡了这么久……悬哩……”
抱着竹篮的妇人犹豫下,道:“求求关掌事呢?”
解释的男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那些个仙长们金贵的很嘞,药也金贵,咋能给我们用!”
又小声嘟囔了几句,无非是李家这运道不行、命运如此云云。
世界似乎沉寂了下来,忙乱中又带着种死一般的寂静。老天终于伸出了手,掐住了鸡的喉咙,盯着它打哑鸣。
大夫在李姨的注视下摇摇头,“全烂了。”
“喏,基本上是废了。”
“要起死回生么,也简单。在这儿劳作这么多年,总归有点贡献。去求求仙长们,说不定还能有点变数。”
他嘀嘀咕咕地拎着箱子走了,榻上的男人双眼直愣愣看着屋顶,表情木然。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妇人的哭声终于在屋内爆开。大夫犹豫了下,回头迅速一瞄,又将外袍往里紧紧一扯,走了。
对于李家的遭遇,那位关管事只是百忙之中从账本中抬了头,拨了下算盘:“天玄海水至寒,在那里泡了那么久,少说也得一枚三品复阳丹和一枚四品玉容丹。你知晓这些要多少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二十万灵石。”
可能是嫌不够直白,又补充道:“你在这海底挖上三年,说不定能拿到这二十万灵石。”
围在耳边的哭声大了些,关管事的脸上逐渐烦躁:“哭什么——天玄海水至寒,下海这么多年还不懂得注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是能偷还是能抢?”
他将桌上的账本“唰”地卷起,扭头就要走人,临走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还有三日就要交下一批玉了,你男人又这样了,若交不上玉,后果你是知晓的。”
“二十道长恨鞭。”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和他哪个领了——都有得罪受!”
“关管事。”李姨情急之下抓住他,以至于脚绊住了旁边的凳子,哐当跪了下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们这么多年在玉场采玉……关管事,你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办法嘛,还是有的。”
关管事忽然收了腿,“就看你敢不敢了。”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可怜的妇人,又看了眼疑惑往这边望的李阿宝,低声附耳道:“你们挖的那天玄玉,在天阙之中,一文不值。但在天阙城外,一小块便价值百万灵石。”
“你若是有门道,偷偷运出去一块,这钱嘛,便有了。”
压低的声音化作鬼魅的手,扼住了荀南烟的呼吸。
她心中咯噔一下。
天玄玉价值百万灵石确实没错……但同宁沙名义上归属除祟队,其中天玄玉按理也应当全权用于天墟,私自偷运售卖,便是……
她的嘴唇忽然发干,喉咙也涩了起来,眼睁睁目睹着妇人摸了摸李阿宝的头,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李阿宝不知其中的利害,也不知道阿娘要去做什么,依然像前几日一样,等阿娘走了便在院子里撒欢踩水花。
啪嗒、啪嗒、啪嗒!
积水一朵朵在她脚下开花,有时轻有时重,有时一下一下,有时则是一连串的跳跃。李阿宝笑了起来,呀呼一声,就又蹦到下一个水坑中。
——啪嗒!
咚!
院门是重重被人撞开的,关管事沉着脸,身后跟着几人。院子里玩闹的李阿宝停下来,迷茫看着他们,目光一点点掠过,最终停在了被人押着的李姨身上。
她头低着,头发也散着,隐隐露出额上的於伤。
“李常良何在!”关管事高声问道。
瘸着腿的男人一点点跳到门框边,看见李姨时瞳孔忽地一缩,整个人开始发颤起来。
旁边的修士猛地将手里的一推,妇人便跌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爬了几步。
关管事目光凶狠:“你腿遭此一劫,实属不幸。可天玄玉乃是天墟重物,你妻却因此偷盗天玄玉,贩卖他人。”
“你可知天玄玉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又会如何!若是因此误了除祟队正事,又是何等后果!”
关管事振振有词,恨不得将危害苍生四个大字彻底扣下,陆陆续续地连质问了好几句,一直到夫妻两人都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他才冷冷道:“此等罪孽,形同勾结邪修。”
“——当诛。”
硕大的雨珠彻底砸下,李阿宝的哭声很快就在院子里响起。鲜红滴答淌下,又很快被雨水稀释,丝丝缕缕地从地缝中渗下。
荀南烟浑身僵冷地抬起头,下达命令的关管事冷眼看着李姨往前挣扎着想爬,却被更快一步的剑光捉住,直直从胸腔处穿透,死死钉在地板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狠厉,不带感情。
……偷运天玄玉,本不该罪当诛。
荀南烟十分清楚这一点。
当年三大家时,采玉场中的凡人统称为采玉奴,终身命属天阙,由此衍生出种种祸端。
昔有采玉奴,朝暮居海中。掌下万两金,命比草芥钱。
直到目睹采玉场中诸般世态炎凉的渔女意外得天道眷顾,天玄海中异宝出世,认其为主。
异宝展卷,可围城池,上有山海异兽,故名“山海图”。渔女由此能庇一方采玉奴。采玉奴得其庇护,感其恩惠,奉为神女,筑楼阁供居,是为山海阁。
后世事变迁,凌云剑宗集天下修士之力,共讨天阙。渔女携山海图相随,时人称之“赤凝仙子”,位列三十二仙座。
赤凝仙子最后在天墟身陨,但山海阁仍在,鬼丹被废之时,采玉奴的奴契也一并被废,成了以玉换报酬的惯例。
而按照剑宗采玉场的惯例,偷盗天玄玉要按成和未遂、是否卖与邪修分别论处,只有罪证确凿与邪修勾结之时,才会就地诛杀。
虽说各大采玉场情况各异,但大体不会相差太大,这位关管事之举……
荀南烟的心如坠冰窖。
其心可诛。
她僵站在原地,看着李阿宝扑上前去,唤着“阿娘”想叫醒地上的妇人,看着台阶上的男人跌下,连滚带爬地去抓女儿的胳膊……
记忆中的雨砸不到她身上,过往的发展也不会因她而改变。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视线穿过如针般落下的雨滴。
让我看到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平添唏嘘,随后便随风而散。
她移开视线,去看地上,积水争先恐后的涌入地缝,咕噜咕噜冒着泡。
沉闷的感觉积在胸口,最后化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如果安容道在,就好了。
“哭什么?”
柔和的声音传来,荀南烟这才发现,李阿宝不知何时从李常良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跑到匆匆搭建起的坟头抹眼泪。
男修又一次出现,如同天神降临般,落在李阿宝的视野里。
“我……我娘……”李阿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娘睡着了,醒不来,阿爹把她埋了,我怎么喊也喊不醒……”
男修视线无言地在坟包上停留许久,过了很久,他抬手施术,一道结界在两人周身张起,将外界的雨水尽数隔开。
他轻轻将李阿宝额边的碎发撩起,指尖泛起灵光,将上面源源不断流下的水珠吹干,又顺手将小姑娘脸上的雨水擦了擦,最后指腹将眼角的泪水带走。
“你名唤‘李阿宝’,是么?”
“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男修轻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