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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琉璃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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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天了,剑宗居然还没收到消息吗?

这个念头只在荀南烟脑海中存在了片刻,便消失在源源不断的汇报中。

与苍夷交代完身份后她又向剑宗传了份消息,应当是还没收到。

忙碌了一天,除去杂草处的痕迹,依然没什么线索。苍夷看她面露疲惫,良心大发,提议她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倒是在芳径凉亭间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端坐在桌前,执棋思索,像是沉浸在这场自弈中。

荀南烟不欲打扰,然而离开之际那人却抬了头:“何道友。”

她只能无奈停下:“安涂长老。”

“叔父和安达可有下落了?”

“尚未。”

提及此事,荀南烟内心颇感疑惑。怎么安家的两位长老失踪,他却和没事人一样在这里下棋?

对方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此事牵扯略广,我也不太方便参与其中,倒不如在这里做个闲人,不给诸位添乱。”

荀南烟不予置评,他便接着叹了声气:“我昔年在东洲游历之时,便有幸听得阴阳引的传说,只是没想到,居然能与两百年前的鬼阴君扯上联系。”

“长老之前曾说,鬼阴君的‘阴阳引’许是取自阴阳引的民间传说。”荀南烟略一沉思,“可否详讲?”

“何道友若想听,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

与那些俗套的鬼怪民间传说一样,故事的主人公乃是一个落魄至极的书生,虽说运气倒霉了些,好在为人心地善良,就算自己拮据到了极点,在看到乞丐时也依然会施舍一份绵薄的钱财。

这日书生读书至深夜,窗外天色漆黑如墨,疲劳间感到有凉风从门而入,因而起身要去关门,余光恰好瞥到庭中那棵据说生长了百年的苍树。

那树说来也奇怪,虬枝粗壮狰狞,长得无甚规则,此时月色隐入阴云中,倒显得像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就在此时,书生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从树上发出,动静也不像是什么鸟类发出。这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不见停,书生便朝树那边走去,想一探究竟。

“却不知那苍树正好位于地阴之气浓重的地方,由此进入了传说中的阴界。”

所谓的阴界,更像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世界中没有活物,只有一些模糊游动的影子,但奇怪的是,当书生靠近那些影子时,便会有陆陆续续的人声传来。

“书生辨认了许久,才发现,那些人声居然是从世界的另一面而来。”

因此他生了好奇心,不自觉地抬脚朝着阴影更多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他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身体也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整个人好似要随时飘起一般。最重要的是,他感觉前方有一股力量,好似在召唤着自己。

当模糊影子彻底吞噬他全身的那刻,书生感到一阵从脊背爬上的阴冷,钻入四肢百骸,像蚕丝一样在身体里游走。

等到寒意完全褪去,他周围的影子完全消失殆尽,又回到了庭院中,背后便是那棵苍树。

书生莫名失落,但还是顺着本能,从土里爬了出来。

“……爬?”荀南烟觉得安涂这个词似有深意。

“是,爬。”

安涂脸上的笑意不自觉重了几分。远处残阳已落,阴影投下,让他原本阴柔的脸廓更添几分鬼魅的意味。

故事的最后,是邻居莫名被一阵窸窣的响动惊醒,那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吵的人睡不安稳。

邻居烦躁下床,打开门,却见月色凄厉、破旧的墙头之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在动。

等那东西倏地靠近,他才发现是个披头散发的人,四肢更是扭曲,好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拧在一处。

再看五官,才知是旁边的书生。

“当他从树中爬出来的那刻,便已经非他,而是个怪物。”

夜鸦从窗外嘶哑鸣叫着飞过。

事实证明,睡前不能听鬼故事。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死活睡不着。

关键是荀南烟房间的窗子还刚好正着院中的那棵树,如果她没记错,万府里的树起码也有百年的寿命了。

荀南烟:“……”

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思维开始漫无目的发散。一路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回想,最终又回到了阴阳引的传说上。

她总觉得,自己再这么想下去,搞不好真会错觉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困意与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打了一架,最终睡觉的强烈欲望战胜了一切,她决定想点无关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能入睡。

这一想,便不知为何,又拐到了安容道身上。

那时荀南烟刚穿越不久,还带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懵懂,以至于头一次面对邪祟的时候,内心不受控制地升起恐惧。

嗐,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当时手脚冰凉地处理完一切,麻木回到山上睡了场觉,结果半夜就头脑昏沉,莫名的恶心感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条蛆,上下蠕动,啃食着大脑残存的理智。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床边多了道气息。

安容道大抵是通过神识察觉到了什么,进了她的屋。

荀南烟只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声轻叹,随即被人弹了下眉心:“今日天黑前还问你,身体可有恙,是谁说自己能行?”

理智虽然还未回笼,但她听出来了,对方觉得她不行。

于是在安容道伸手来探她额心的时候,恶向胆边生,往在她眼前晃悠的手上一咬。

——当然,对方护体灵力之坚硬,根本不是她这等凡牙能突破的。

她被硌得生疼,忍不住呲了呲牙。

引来了安容道更加无奈的叹息:“……不长记性。”

迷糊中的荀南烟更委屈了。

她都这样了还要挨训。

好在安容道没有像她母上大人一样趁人生病就更加啰嗦的毛病,只说了这两句便安静下来,替她输送了些灵力,喉咙中郁结的东西才堪堪散开。

说起来,安容道那日好像守了一夜,有这么道熟悉的气息在身旁,邪祟带来的恐惧也消散了。

荀南烟半梦半醒地想,若是安容道如今在身边,自己也不至于睡不着觉。

熟悉的气息似乎又出现了身边,随即化为一滩春水般的温柔,沉入她的困意。

荀南烟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接着这股黑逐渐变得透明,黑影攒动中,她看见了一棵参天大树,盘旋的虬枝好似要把天撑破般,紧紧刺入上方。

一个身影从土里钻了出来,浑身沾满泥泞,脚步轻盈。

当那人抬起头的时候,周围的一切瞬间扭曲起来,仿佛被一双巨大的手搓揉挤压,连同那棵树都在颤抖,树上的褐皮逐渐脱落,长成一个个狰狞的树瘤。

披散的黑发之下,粘着一张与安容道一样的脸。

接着便是从深渊之中传出的声音,一道道接着回荡:“当他从树中爬出来的那刻,便已经非他,而是个怪物。”

树瘤齐齐怪笑:“——怪物!”

“怪物!”

“怪物哈哈哈!”

最后一声笑突破鼓膜,荀南烟惊出一身冷汗,醒了。

……她怎么会做如此奇怪的梦?

僵硬的思绪还未完全缓过神,便在一片漆黑中对上了紧贴枕边的纸人。

它弯着腰,一对眼睛望着她,似乎已经在这里注视了很久。

荀南烟张口,喉咙莫名发涩,说不出话来。

纸人森森开口,依然是那个沙哑古怪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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