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的路上,苍夷已将一些东西告知,因此荀南烟便在此时上前一步,代替他将那些话讲出。
“锦盒中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蚍蜉撼树,落子无悔’,剑尊已让人辨认过,是你的笔迹无疑。”
荀南烟稍顿,语气放慢:“……蚍蜉撼树,落子无悔。”
“这句话上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因为同悲教的‘落子’,他的代称便出自这里。当年辛湘子陈无生与鬼阴君敛生联手欲破天墟封印,引得除祟队出墟围剿同悲教,天下大乱。‘落子’则公然叛教,供出所谓的余孽名单,致使十三宗罹难。若我没记错,您的父亲万千山前辈当年便是因疑心风氏举动,一时精神癫狂,撞死于……”
“他不是精神癫狂!”
万珣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猛地反驳,又眼光在地板一顿,像是察觉到自己失态,立马恢复平静。
荀南烟静静看他一会儿,才继续道:“这锦盒与纸人,应当出于同一人之手。其中锦盒上的封印应当是你所加,只是不知何故被人破开——你显然也不知道此事。”
“至于这纸人……”荀南烟故意一顿,“这上面的缩忆术自然瞒不过剑尊眼睛。”
苍夷不自然地一咳。
缩忆术,顾名思义,修士临死前不愿自己一生的经历随之消失,便会选择此术封存部分记忆。只是这纸人上的缩忆术并非常人所设,他解起来也需要些时间。
“这上面的记忆是何人的?”荀南烟继续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并且这记忆说不定还跟‘落子’有关。”
“何道友如此揪着‘落子’这个已死之人不放,未免小题大做。”万珣不以为然。
荀南烟一笑。
她如此在意“落子”,自然是有私心的。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荀,名南烟,乃是升仙门弟子。如今得剑宗诸位长老赏识,有幸暂住,修习凌云剑法。”
荀南烟坦荡将目的讲出:“当年‘落子’供出的那批人中,有剑宗前任天玑长老纪承泽之名,天阙因此围山剑宗,纪长老自刎身亡。”
“我深受剑宗教导之恩,自然也想彻查此事。”她直视着万珣,不将对方的分毫神情变化放过。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没有讲。
她身上的三十二枚道印中,便有纪承泽之父纪方生的那枚。
安容道虽从未说过,她却知,当年纪承泽身亡乃是他的一桩心事。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还剑宗一个真相。
万珣一怔,神情松动:“你是剑宗之人?”
“我并非剑宗之人。与我同行的女修乃是剑宗的天枢长老李应九。”荀南烟将事情如实相告,“她如今与我师尊文仲景一同失踪,实属蹊跷。这锦盒被万家主特意封印保存,想来意义重大,如今却恰好被人封存,难道万家主就没有什么想法?”
万珣不语。
他沉默了许久,迟疑的眼神从旁边的苍夷剑尊身上掠过,“我……”
“看本尊作甚?”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苍夷又道:“当年‘落子’所牵扯之事甚广,亦有本尊同门遭难。万珣,若你知晓其中缘由,务必如实道来。”
“剑尊,你当真还念着归云宗所亡之人?”万珣却不信他。
“若归云宗真念及当年身亡的弟子,又怎会助纣为虐,与天阙同剿剑宗?又怎会这些年来对天阙世家放任不管,任其兴风作浪。两百年前的一阳村惨案,你归云宗力挺天阙,三昧真火……你可知被活活烧死的人,也不过是一群从未害过无辜的不幸之人!”
苍夷无言以对。万珣仍在步步紧逼:“你苍夷当年突破大乘期,我本以为归云宗会因此改变……至少不再像只狗一样跟在风氏背后。可你在做什么?”
他面露讥讽:“——忙着跟赵怀彦争权夺利,分毫未见你还记着冤死的同门啊!”
“万家主。”荀南烟敏锐从他语气中捕捉到对天阙的不满,“你所说之事,我皆有所耳闻。尤其是一阳村惨案,我曾……亲耳从师长老口中听说。但此时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阴阳引的事。事关剑宗的天枢长老与我师尊,还请万家主相告。”
“其实也……没什么。”
万珣无言良久,才轻声开口,“蚍蜉撼树,落子无悔……不过是……一百八十年前,我见到了‘落子’,她给了我这个纸人。”
他仍记得那一天。
日暮的余晖从墙角照入,一身黄褐色麻衣的女修站在树下,苍老的皱纹在阴影中更显沉重。她疲惫的眉眼一直看着自己,似乎有万千言语想说。
“阁下是何人?”对于这个忽然闯入万府的不速之客,万珣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防备。
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名唤‘陈寻生’,另一个名字,叫做‘落子’。”
老人缓缓开口:“七十年前,我叛出同悲教,引天阙十七仙围杀鬼阴君敛生。后又供出出窍期以上修士共一百三十二人,剑宗天玑长老纪承泽、万法门长老常念度、药王谷云涯子……皆因我丧命。你父万千山更是疑心其中缘由,丧命天阙。”
“你想做什么?”
万珣声调提高,带了些惊恐。
陈寻生表情依然平静,好似目睹了星移斗转的巍峨群山,不见波澜:“我什么都不想做。昔年种种,本该多说无益……但我快死了。”
“有些事,我不想让它随我而去。”陈寻生抬手,紫色的锦盒飘向万珣,“若是你想为父报仇……或是想做些其他的,这是我此生的所有记忆,尽管拿去……至于此后的祸端与否……”
她苦笑一声:“全看你选择。”
万珣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心脏怦怦直跳,仿佛游走在某个接近真相的悬崖之上。
“你为何要给我这个?”
“……为何?”
陈寻生黑色的眼珠停滞在眼眶中,这让她看上去有些茫然。枫叶打着旋落在头上、肩上,焰红与橙黄彻底铺开。光色斑驳陆离中,她迎着最后一被山阴将要吞噬的残阳,嘴唇翕动,说出了让万珣至今仍然不解其意的话。
“因为七十载太长,俗世的罪孽尚未被神明宽恕,身陷宿命淤泥的蝼蚁终究等不到焚烬一切错误的天火。”
“而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