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拂过,冷意从脊背钻入,荀南烟打了个寒颤,神识回笼,隐在阴暗处的窃窃私语尽数消失。
“……看来,你也不一般。”祁丹雪对她的情况微微惊讶,又很快被笑容取代。
“如此,此方秘境之中的力量,就归你了。”
一声轻叹自风中而来,砂石飞走,无形的力波漩涡凝结,尽数收于眉心。
眉间沁凉,顺沿而下,两枚紫光暗芒的道印凝在灵府深处。
“我……”
荀南烟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又戛然而止。
眼前的两位大乘不知何时,身形开始透明起来,与夜色逐渐融为一体,零星点点从翻飞衣袂上泛起。
道印已被取走,支撑他们存在的力量不多了。
荀南烟猛地意识到,眼前的两人即将消散,似辽远山河中将逝的风。
“其实也挺不错的。”祁丹雪注意到她眼神变化。许是接受了即将消亡的现实,不似先前那般容易祟气暴走,反而反过来宽慰别人。
“我当年死在天墟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出来。”
语气平淡,斯条慢理描述既定的现实,“毕竟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不过是万年前残留的余念,侥幸出现在了万年后的天地罢了。
没什么可遗憾的。
荀南烟没由来的悲戚,眉梢轻压,宇间隐隐拢上愁云。祁丹雪忽然笑了,微微侧头,眼神扫过同样平静接受现实的薛向剑,又转回到荀南烟身上。
“你刚才的法术使的不错。”她忽然开口,唇角扯出一抹笑,“我挺喜欢的。”
顿了下,她又补充道:“我是说那些话。”
荀南烟后知后觉想起方才发生的事。说来也怪,那串咒语是凭空生在她脑中的。无需他人多言,潜意识便知道它的效果。
就好像,她曾将这咒语念过无数次。
不等她细细思考,祁丹雪的声音打断思绪,“再念一次吧。”
女修抬手将自己凌乱的发丝理顺,丹凤眼含笑,虽是素衣染血,祟气萦身,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荀南烟定定与她对视,郑重启唇,晦涩的咒文涓涓细流般淌出。清灵的嗓音被清风织成了歌。
那些美好的、或是满怀希冀、或是小声祈祷的愿语再度涌上,祁丹雪静静听了许久,袖间泛起的光点也多了起来,杂然纷飞,似夏夜萤火。
念咒的声音一顿,接着开始颤抖,喉咙好像生了锈,嗓音逐渐干涩,到最后只能艰难滑出一两个音节。
弥留之际,祁丹雪的目光落在了薛向剑身上,忽然笑一声,抬手往他头上敲下,低声嘀咕,“本来就傻,祟化之后,更傻了。”
男人顺从低头,任她抚摸发梢,一言不发。
灵光从袖间而起,碎了一地,流淌而聚,荧荧如凉水,吹卷起祁丹雪披在背后的乌黑长发。
长眸眯起,看向远方,真火余烬染在天边,嵌在黑空中,像碎裂的红石,微光渺茫。
祁丹雪有些出神,这光与荀南烟记忆中的日出时有点像,但最终还是不似那般灿然,被黑夜蒙上了几分黯淡。
恍惚中记起,万年前在天墟散灵的那日,有那么一瞬,她起了难言的心思。
想化作天地间的灵,散往死城之外,见一见山高水远、曦光氤氲。
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他们身后的世界。
若有所思垂睫,抿唇一笑。
“人间啊,还是挺好的。”
尾音随风而逝,两道虚影彻底崩散,灵光散开,似一捧水倾倒下,荀南烟伸手接住,待到回神,只见一粒褐色的种子静悄悄地躺在掌心。
祁丹雪最后的言语飘荡在四周:
“十年,我等花开。”
轻吐出一口气,荀南烟握拳,种子入了储物戒。神色郑重地看着眼前飘荡的灵光:“我会的。”
她会用十年时间,蕴养这粒种子。
*
道印有了归属,秘境失去支撑的力量,逐渐呈现溃败的趋势。眼睁睁看着荀南烟得到道印的有心人也不得不暂时将算计搁置,转身离去。
李应九目送祁悠瑶不甘地带着天阙一行人撤离,确认他们暂时不会再打别的算盘,才放宽心回首看荀南烟。
真情实感地笑了起来,“恭喜。”
荀南烟这才有了尘埃落定的不真实感,缓缓转转眼珠。
……她的灵府内,又多了两枚道印吗?
一种莫名的、没由来的情绪倏然充填满心房,她清晰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能够像喝水似的容纳这么多大乘道印,绝非人体能做到的。
悚然瞬间爬上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乱七八糟的猜想在脑海中徘徊。以前她总是以对原著的印象去观摩这个世界,如今抛却原著印象,再细细观察这个世界,才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天墟、尸鬼、药人,以及安容道先前所说的归尘树……
似乎一切,都生长在莫名的颠倒上。
而她,以前居然下意识忽略了这种浓浓的荒谬感。
第一次生出这种恐惧,是在什么时候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