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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踩地,脑中眩晕感荡开,等到不适逐渐消失,鼎沸人声如潮涌至。
小贩的吆喝声,路人的窃窃私语声,还有远处琴坊的悠扬琴声,融在雪光中,与路边馄饨摊扬起的热烟织在一处,似披帛般悠远不断。
往上抬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巨大莲灯悬浮,重重莲瓣绽开,灵光倾泻如瀑。
“这是太阳吗?”遮挡的碎发下,漆黑眼瞳映着那些流光,小雪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迷茫。
“不是。”
荀南烟侧头刚好对上安容道望过来的视线,轻捏下小雪的手,细声细语,“现在还是黑夜,要再等等。”
细长的东西爬上手腕,她低头望去,只见一截纤细的藤条从小雪袖中爬出,左歪右歪地向外探着。被她这么一盯,又迅速缩回小雪的腕上,乖巧地当着手链。
如果不是见识过方才暴走的模样,很难想象出这是个邪祟。
……也不是能说是邪祟。
幻境很真实,雪落在睫毛上,寒气在眼角化开,荀南烟心里升起一股没由来的难过。
“那这是什么?”小雪问。
在空中,很大,有光,在她的认知中,只有太阳长这样。
“祭神灯。”
小雪眼中更加迷茫,“祭神灯是什么?”
灵雾氤氲,她伸出细瘦的手去接,触碰到时皮肤发出“嗞”地一声,又迅速缩回手。
荀南烟没有回她,“离天亮还有些时间,我带你去玩吧。”
黑仁偏大的眼睛迟疑了许久,最终转过来对着荀南烟。
小雪点点头。
城池繁荣,人流涌动。万法门不愧为法修之宗,建灵阵所搭建的幻境格外真实,连同食物的形态、香气都一一呈现了出来。
除了不能填腹,毫无缺点。
小雪没见过这些东西,新奇的神色逐渐流露,询问的话语也开始多了起来。
除去一身祟气,倒真的与孩童无异了。
荀南烟将一切收在眼中,将她所好奇的食物一一买下,递给她。
幻境中的食物不会饱腹,就算想全部尝一遍,也是可以的。
小雪掰了一块油糕,一半递进嘴里,另一半递进袖中喂了藤条。油润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短睫眨了两下。
两人两祟在街上漫无目的行走,毫无违和地融进往来的人群。小雪开始主动拉扯荀南烟袖子,再指了指自己看中的东西。
有时是糖人,有时是竹蜻蜓,有时是花灯……
最后这些东西全部挂在了安容道身上。
荀南烟恍惚生出几分自己真的在带孩子的错觉。
逛遍大半个城池,走到中央大道交汇之地。
原本宽敞的街道中间悬浮着数百盏莲灯,比先前几盏都要高大,簇拥成小山状。旁边围了一圈莹莹火光散成的细树,看上去也是某种灵灯。
树上缠着红绳,桃木牌吊下,轻轻随风飘荡。
有许多人挤在下面,手里拿着相似的木牌。小雪看见一个女童踮脚去够树枝,想将手中的木牌挂上去。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祈愿。”荀南烟问,“你要试试吗?”
“他们在向谁祈愿?”
小雪看向莲灯,她还记得这叫祭神灯,“神明吗?”
“不是。”
荀南烟望向浮在空中的百盏莲灯,“是修士。”
“天阙建城之初,死在天墟中的修士。”
“……天阙?”
“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荀南烟声音倏尔转轻,似弱柳轻拂,“五洲深受尸鬼之害,修士横渡天玄海,寻到了天墟。”
“后为止尸鬼之祸,以天玄玉围绕天墟筑城,三万修士入城寻找彻底消灭的办法。后来又有百位大乘前后进墟,以身筑灵墙,封印其中尸鬼。”
小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荀南烟的视线。
“在万年后,我们叫那座城天阙。”荀南烟直视着她,从那张与平常孩童无异的脸看到若隐若现围在身边的祟气,忽然抬起手摸上她的头。
祟的头自然也是冰的,带着阴森逼人的寒气,让人恍若置身死地。
但没关系,人间很热闹,足以驱散这萦绕万年不化、刀光血影蕴养的死气。
缓慢的女声继续流出,“万年之前,那座城,叫做死城。”
死城。
似是被咒语打开了大门,嗡鸣在耳边响起,由近及远,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模糊记忆。
“丹妹、丹妹你信我,我会让种子发芽的。只要有太阳,它就能开花。”
“你骗人!死城里根本见不到太阳。”
杂乱无序,夹着血肉爆开的场景。温柔的怀抱将她护住,眼角余光处,有数只张扭曲着四肢袭来的尸鬼。
近在咫尺,却隔了万年时光。
旁边的男修问:“两位前辈又是为何停留人间,久久不去?”
腕上一轻,缠着的藤条不知何时离开,化作一道少年的身影,停在身旁,投来小心翼翼的目光。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因为……花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