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水滴包裹在晶莹透亮的灵流中忽闪跳跃着,像是一只丑恶的飞蛾在熊熊火苗里挣扎。
盯了半晌,钟景明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
耳边的山风呜呜地刮过,随着山风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声清浅的嗤笑。
“小兔崽子,又被骗了?”
那声音乍一听低沉阴翳、饱含戏谑,传到小景明的耳朵里却像吃下一枚定心丸。
景明闻声抬头,只见迎面走来的人半束半披着头发,青黑的长发自然垂落肩头,步伐不急不慢。
来人身着黑衣,走得近了,才看清他衣袖上的金丝纹团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外披一层薄如晨雾的饕餮纹月线金沙,金线流光,与黑衣上的烟山金纹重叠呼应,轻盈而不失庄重。
这人走路极轻,胸前垂着一串白玉细珠,珠串中段缀着几颗渐变的红玛瑙,压在纱披之下,稳如泰山。腰封上还挂着一只素白无饰的玉环。
钟景明抬头,只见眼前之人五官挺拔俊朗,眉目浓郁如墨,嘴唇单薄微翘。他身形高大宽阔,却因这张脸添了几分阴柔,看上去不像什么正经好人,反倒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夜狼。
可若说他不正经,他又把胸前的红衽交领拉得高,恨不得遮过脖子。里衣加宽的黑色领口处还扣着一只金镶红玉的领扣,将喉结下的皮肤盖得严严实实。
钟景明见了他如释重负,连忙小跑到面前拱手行礼道:
“副宗主!”
另外几个小青年也循声前后脚赶来,围着他纷纷行礼。
“免礼,小崽子们。以后多长点心。”
出手相助的人,正是受万人敬仰的天下第二大玄修门派——苍岚派中,最名不正言不顺的副宗主——徐浥青。
只见他随意地勾了勾手指,那裹着池水的灵力就如弦箭般飞回到他身边,定在了他的指尖。
徐浥青只瞧了一眼,便一个弹指,挑着眉,把池水连着那一抹灵流一起弹飞了。灵流被震得跌跌撞撞,只得按命令将那几滴水放回池塘,最后又一溜烟乖乖返程,隐入主人周身的灵场中。
“虽然你闻不到气味,但摸都摸上手了,你来说说,这个池子里装的什么?”
徐浥青勾着嘴角,望着忽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钟景明。
景明仿佛又感受到了刚才被那冰凉腥稠的液体纠缠的瞬间,强忍住一身鸡皮疙瘩,抿着嘴答:
“是人血。”
“怎么判断出来的?”
“颜色深,比牲畜血粘稠。”
“触感怎么样?”
“嗯……有点冰冰凉凉的。”
“为什么这么凉?”
景明被问得一愣,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试探性地答:
“难道是为了保鲜?”
“那保鲜又是为了什么呢?”
景明左思右想,实在没有思索出什么眉目,无奈摇头。一边的几个弟子也没人吭声,都沉默着刻意躲闪徐浥青扫视的眼神。
徐浥青领着一队弟子一边聊一边往池塘边走去,薄唇轻勾,似笑非笑:
“为了让血不凝固。”
“不凝固?”几个弟子依然不明就里。
“你们为除鼠患而来,可是跟着卷轴指的路走了这么久都没见到老鼠窝,可知是为什么?”
弟子们还是迷惘地摇了摇头。
徐浥青笑道:“因为老鼠的天敌也喜欢住在老鼠窝附近。还有个成语专门形容它俩关系亲近。”
“什么词?”弟子们问。
徐浥青缓声低眉一笑:“蛇鼠一窝。”
弟子们面面相觑,其中领悟力稍高一些的,开始面露紧张迟疑之色。
此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孤村野地旁、方方正正得与野外环境格格不入的池塘边上。无论听没听懂徐浥青的暗示,弟子们多少都能感觉到前方深不见底的血池中危机四伏。
池水似被微风搅动着,将无尽的血腥扬到空气中。越靠近,腥味越浓厚,仿佛血冻一般裹满了整个空气,令人无比反胃。
一个年轻的小弟子拿袖子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徐浥青却对此不以为意,他大手一挥,道:
“行了,小崽子们,光伸手摸一下顶什么用?排成一队,景明打头,一个跟一个,围着池子走一圈。”
“啊……不要啊……徐宗主又在想什么昏招……”
“又拿我们当活靶子?我要告副宗主虐待弟子!”
“池子里是不是真有蛇啊?……我们不是来除老鼠的吗?”
弟子们嘴上叫苦连天,心里却知道副宗师的安排事出有因。苍岚派的任务卷轴严令禁止除署名外的人代为完成,这次的任务是弟子们联名接的,与徐浥青无关。
想要拿到赏金,就得事事亲力亲为。徐浥青哪怕在场,也只能从旁协助,否则赏金会全部作废,分文不进弟子们的口袋。
至于为什么赏金如此重要?那得问苍岚派的祖宗,是出于什么反人类的心态,定下了门内弟子一概无月例银子、想花钱就得接任务办事的规矩。
所以,一支队伍最终还是在一阵阵唉声叹气中磨磨蹭蹭地排成了一遛儿。
眼看着队伍排好了,徐浥青眼底笑意不减,眸色比黑夜还阴暗几分,道:
“再多嘱咐一句:有危险的时候出剑要果断,别因为我在就想着临阵脱逃。”
随后,他站在一边,看着年轻的弟子们犹犹豫豫地绕着池塘走起了圈。双手抱在胸前,等在一旁打算看好戏开演。
忽然,他眼前一黑,右侧太阳穴一阵刺痛抽搐。
怎么回事?
徐浥青心头一惊,啧声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他怪异的老毛病居然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时不时的偏头痛是徐浥青从小落下的病根。找大夫看过,只模模糊糊地说是大脑供血不足,需要注意进补,其余一概查不出来。
大概是又缺血了吧?
他缓了缓神,从暗袖里掏出一只荷叶包裹的蟹粉青团,顶着一腔血腥气,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队尾有个眼尖的弟子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看得心里直犯怵。
副宗主的鼻子也坏掉了吗?血腥味和阴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能吃下去东西?
心里的嘀咕还没犯完,这个弟子余光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吓得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