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浥青独自一人走在队尾,抬头望见了今夜满圆的月色,忽然有些出神。
当年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也是这样的一轮圆月。那人的眼睛像悬在天边的鎏金秋月,深棕泛金,在怀里静静地望着他。
只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泡在血泊里的人如今是否安好。
徐浥青心间一阵抽痛,他默默低头平视前方,不敢再看月亮。
月光如银,撒在腥黑的水面上,四下寂静无声。
夜色下,一队年纪不大、穿着黑衣翻藏青领口校服的玄修弟子由远及近,三三两两地打着火把,朝着一汪池水走来。
“这是什么破地方,到底是谁花这么多钱悬赏我们来抓老鼠啊?还吹牛说老鼠会吃人?”
队伍中面相最年幼、个头最矮小的弟子疑惑地挠了挠头,问道。
“景明师弟,你的鼻子真的一点味道都闻不到吗?”
“都说了上次的那个臭鼬精崩了我一脸屁!我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恢复嗅觉啊!”
“那是你自找的!哈哈哈哈哈哈!”其余弟子们哄笑一片。
钟景明又被无情地嘲笑了,他噘着嘴哼了一声。
徐浥青在队尾不紧不慢地跟着,听到这番插科打诨的话后,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心里仿佛没有那么空落了。
他顺着声音朝那个自称嗅觉失灵的弟子望去。
眼前这个叫钟景明的孩子今年刚满十三,长得颇为端正可爱,虽然刚加入门派不久,但平日里勤学苦练,进步飞快。
他的天资很高,其他帮派的人见了钟景明都说他前途无量。
但是,徐浥青对此表示十分怀疑。
因为这小子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的好奇心太重了。
每次出任务的时候,无论是黑是白、是美是丑、是好是坏的东西,他总想上去一探究竟。
若是带着这个性子闯荡江湖,这小子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个问题……
同行队伍里的其他师兄弟对钟景明的个性也是一清二楚,有人甚至在出任务前就下了注,赌他这趟能闯多少次祸。
于是众人纷纷怂恿他:
“师弟,这池水似有异象,好像是某种未知生物遗留下的修行池。”
“是啊,景明师弟,你要不到池子里下去游一圈?说不定这池塘里的癞蛤蟆精就看上你了呢?”
“我可听说成精的癞蛤蟆粘液能包治百病,说不定到最后给你的鼻子药到病除!”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些话没一句靠谱的,只可惜钟景明的思维方式一向特别,他总是有一颗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好奇心。
徐浥青听着这些不着调的闲话,倒觉得有趣,嘴角笑意愈发狡黠。
师兄们三两句话简单撩拨后,钟景明的好奇心终于压垮了隐约的不安。
他三两步跑到了水塘边蹲了下来,本就不大的身板在黑暗中团成了更小的一团黑影。
他左右瞧不出这池子里装的是什么水,便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往里探去。
“哎!你小心啊!”师兄几个虽然嘴坏,但没人真心想害他。
但是师兄们出言阻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别看钟景明人小小一个,手脚却格外利索。
在师兄们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小手已然摸到池子里边去了。
师兄们扶额,心想这孩子今天又没救了。
钟景明的指尖刚刚碰到浓稠冰凉的液体就立刻把手指抽了回来。
他暗暗在心里紧张又兴奋,盯着池水等了许久,想看到它是否真会的发生什么变化,结果……
无事发生。
钟景明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池子里居然没有蹦出来什么青蛙郡主因为被打扰了清修要找他寻仇。
月光盈满,照得小景明指尖乌黑发亮。
还没等钟景明把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他指尖沾起的池水居然不是透明的,而是如血液一般腥红粘稠的质地。
他心里一惊,又嫌弃又害怕地甩了甩手,试图将水滴甩走。
可是,甩了两下之后,指尖黑红的污渍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往下蔓延之势。
钟景明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手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甩了甩手。
他本就只轻轻拂过了池塘,水滴再多不过三两滴,按理说甩一甩就干了。
可是指尖残留下来的池水,正顺着他手面的皮肤以诡异的速度迅速铺开,快速往他的掌根蔓延,恍如一只攀附在他手上的活物,大有往他衣服里钻的架势。
池水触感冰凉如初霜化雪,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盘旋向下,凉得直钻心底。
荒山野地里鸟鸣都几乎绝迹,此时却传出了钟景明一声绝望的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望着短短几秒内爬满整个手掌的“池水”急得焦头烂额,那邪物仿佛也看穿了他的恐惧,肆无忌惮地钻入了他的袖口。
一旁的师兄马上发现了异常,赶忙抄起符咒准备驱邪。
可是这几个年纪相仿、比钟景明大不了一两岁的师兄,死活按不住这个被好奇心害得炸了毛的小师弟!
钟景明呜哇乱叫,在空中毫无章法地甩着被邪物入侵的胳膊,张牙舞爪的样子一时竟叫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邪祟。
“景明师弟,你先冷静下来,先让我们施阻邪咒!”
可惜左右同伴的建议如同过耳的闲风,小景明急得面红耳赤,只顾得上去抓最后那一棵救命稻草,他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还没等他跑两步,忽然——
一抹轻如萤火的咒诀迎面破空而来,似星辰过空般爽利。
那光点在触碰到景明的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飞速游走到了他沾水的手臂上。
随后,一股强劲的灵力迅速充盈他的周身,灵力茫白泛金,温润中暗藏几分狠厉。
只见灵光迅速轻柔地裹满了他触碰池水的那只胳膊,速度快得几不可见。紧接着,一阵紧密针扎般的刺痛感从手腕和手掌处传来。
钟景明痛得眉头直皱,咧着嘴就要喊出声来。
就在他喉头滚动的瞬间,疼痛和泛着光晕的咒诀一同从身上如潮水般退了出来,快速汇拢,最后悬浮在了他眼前一尺远的地方。
钟景明这才大出一口气。
他翻查了自己的袖管,确认邪物已除。随后,他开始安下心来,定眼去瞧那一簇裹着邪祟的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