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场时,已近深夜。
周文柏在餐厅门口笑着对清越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餐桌上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仿佛清越那句“我不想订婚”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清越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瓷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
“上去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声音柔和,掌心却微微用了点力。
借此给清越安心——没事,妈妈在。
清越看了母亲一眼,眼眶还红着。
她点点头,拉着雨眠和予安上了楼。
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瓷站在原地,周文柏还没有走。
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西装,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小瓷。”
他开口了。
声音从镜子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经过克制的、平和的语气。
“你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瓷走过去,接过他的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每一个贤惠的夜晚。
“哪里不一样?”
她微微歪头,
“我就是心疼清越。那孩子脸皮薄,你当众那么说,她吓着了。”
周文柏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件用了多年、忽然发现不太顺手的家具。
“是吗。”
两个字,不轻不重。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维持在“关心女儿的母亲”和“体贴丈夫的妻子”之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文柏。”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了些,带上了点嗔怪,“你也是的。订婚这么大的事,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多好。
我好歹是清越的妈,你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帮你劝孩子?”
这句话说得巧妙。
没有反对订婚,是怪他不提前通气。
没有站到对立面,是重新把自己放进“同盟”的位置——我本来可以帮你,但你没给我机会。
周文柏眼神动了动。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甚至带着点疲惫。
“是我考虑不周。”他说。
伸手揽过沈瓷的肩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停了一瞬。
“最近公司的事太多,有些急躁了。清越那边,你多安抚安抚。李家的事不急,可以慢慢来。”
沈瓷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好。”
“你早点睡。”我还要去书房看个文件,不用等我。
周文柏转身走向书房,关门。
沈瓷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脸上那层温婉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起疑了。
他在测试她的反应。
她通过了。
用“心疼女儿”和“怪你没提前商量”两层包装,把这次正面冲突重新定义成了夫妻间的沟通失误。
但不是每次都管用。
他今天选择退让,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在家宴上、在女儿们面前,不便发作。
他要体面。
可体面之下,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一定已经开始转动了。
沈瓷走上楼。
经过女儿们的房间时,她放慢了脚步。
清越的门缝里还透着光,隐约能听见雨眠在里面低声说话。
予安的门虽然关着,但一定还没睡,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今晚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没有敲门。
今晚女儿们需要自己的空间。
清越需要消化那句说出口的“不”,雨眠需要消化姐姐差点被卖掉的事实,予安需要把这一切收进她那个安静的、不断积累着观察的脑子里。
沈瓷回到主卧,关上门。
从手包里取出那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周文柏的声音从内置的小扬声器里流出来。
“……清越和这孩子年纪相当,家世相配,简直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