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错金狻猊香炉中,沉香屑缓缓燃烧,缕缕轻烟自兽口袅袅升起,将整座大殿熏染得温暖而静谧。
胡善祥方才自西宫向张太后问安归来。
宫女上前替她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又卸去肩头风雪。
隔着十二扇紫檀雕花围屏,她便已听见外间环佩轻鸣,细碎而克制,却终究掩不住少女们心中的躁动。
转过屏风,只见殿中早已站满了人。
十余名新晋选侍皆换上簇新的宫装,乌鬓云鬟,粉黛轻施,宛若严冬里提前绽放的一树春花。
有人垂首敛目,神情拘谨;有人难掩喜色,眉梢眼角俱是期待;也有人故作沉静,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炽热。
胡善祥缓缓落座凤椅。
宫女奉上一盏六安瓜片。
她轻轻揭开茶盖,袅袅水汽升腾而起,将眼前一张张年轻明艳的面容映得愈发朦胧。
望着这些大多数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她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女子今日踏入的,并非富贵锦绣,而是一座金玉砌成的牢笼。
她们之中,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再见天颜几次。
而若历史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
再过数年,朱瞻基驾崩。
那些无子、位卑的嫔御,终将依祖制殉葬。
或赐白绫,或饮鸩酒,或灌水银。
昨日还鲜活明媚的生命,不过朝夕之间,便会化作地宫中一具具无名白骨。
胡善祥缓缓垂下眼帘。
她不是第一次想到殉葬。
前世读史时,她曾觉得那不过是史书寥寥数笔。
“某妃殉。”
“某选侍殉。”
几个字,便是一条命。
可如今,这些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她们会因为一句夸奖偷偷欢喜,会为了侍寝彻夜难眠,也会为了皇帝一次回眸,便觉得此生有了盼头。
她忽然发现,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其实都有名字,都有眉眼。
如今,将她们迎入这座后宫的人,竟成了自己。
她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那抹不忍,不过转瞬之间,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如今已无退路。
礼法可以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张太后到现在还没有改变主意,而朱瞻基纵然因几道奏疏对她生出几分愧意,也远不足以改变帝心。
只要她能坐稳这坤宁宫的主位,只要她能熬死他……
胡善祥缓缓抬起眼眸。
眸底最后一丝柔软,也渐渐沉寂下来。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当她大权在握之时,她会亲手废去这道以活人为殉的祖制。
让这些女子,不必再陪帝王长眠。
只是如今……
还请她们借她胡善祥一程。
“叮——”
胡善祥轻轻放下茶盏。
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原本还有些紧张张望的众女顿时齐齐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胡善祥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自有中宫威仪。
“都起来吧,赐座。”
众女谢恩落座。
胡善祥方才缓缓说道:
“自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掖庭宫人,而是记入内命妇册籍之人。”
“既入内廷,便当谨守宫规,凡百言行,皆以奉上为先。”
众女齐声称是。
胡善祥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又道:
“你们之中,有人曾蒙圣眷,却因宫中旧例,久不得再侍御前。”
“此事,我思虑已久。”
一句话,殿中已有数人悄悄抬起了头。
胡善祥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故而,我已命司彤局重定侍御章程。”
“自今日起,每位选侍皆制名牌一面。”
“每日晚膳之前,由司彤局奉至御前,请陛下亲自阅览定夺。”
话音方落。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她们原以为,这一辈子便只能老死深宫。
谁知皇后竟亲手替她们重新打开了一条路。
这哪里只是侍寝章程?
分明是重新给了她们一次承宠的机会。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已红。
有人双手交握,指尖发白。
还有人偷偷望向身旁同伴,眼里第一次生出了竞争。
原本死寂的空气,因为一句”翻牌”,忽然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