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氏怀着满心喜悦、步履轻快地迈进仁寿宫时,偏殿内的内膳才刚刚传上不久。
珠帘微垂,瑞脑消金,殿内一片静而不寂的暖意。
胡善祥并没有离去,正执着银箸,温顺地陪在张太后身侧用膳。
她姿态端庄,进退得体,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正是最标准不过的中宫仪范。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难以劝退。
张太后其实已有些不耐。
今日一上午宫中杂事不断,好不容易得片刻清静,本想让皇后早些回坤宁宫歇着。
可眼神递过去数次,对方却仿佛全然未觉。
话里暗示再三,她亦只是垂眸用膳,安然如常。
仿佛这殿中根本没有“送客”二字。
胡善祥心中却另有盘算。
这几日,她反复琢磨朱瞻基说过的话,又将宫里这些年的传闻细细串联起来。
所谓“孙贵妃纯孝”、“中宫木讷不晓事”之类的话,若无人有意推波助澜,绝不会传得满宫皆知。
而这后宫之中,最有资格评说儿媳孝与不孝的人是谁?
自然只有张太后。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冷笑。
原主这些年谨慎恭顺,晨昏定省从无懈怠。
若这样还算不得孝顺。
难不成非得学民间愚夫愚妇割股疗亲,才算孝道?
既如此,那她索性便将这“孝”字做到极处。
做到天下人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何况,她留下来,还有着更深的盘算。
在朱瞻基这朝,仁寿宫名义上是太后的居所。
可这别苑占地极广,后面那一排冷清的偏殿里,还圈禁着朱高炽遗留下来的、侥幸未被殉葬的太妃们。
她们无子无女,如今只能瞧着张太后的脸色,在青灯古佛前苦熬岁月,其中便包括英国公张辅的女儿。
胡善祥正愁找不到机会与前朝这位掌握军权的世家勋贵搭上线,留在仁寿宫,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是不知道,这英国公有没有熟识的太监帮他照顾女儿。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吴氏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入殿。
人未至,喜气已先到了。
待行完礼后,她便满脸激动地将自己有孕之事禀报出来。
一时间,仁寿宫内原本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好!好啊!”
张太后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祖宗保佑,大明有福了!”
说罢连忙吩咐左右:
“快去内库挑几匹软和鲜亮的料子,再取些上好的补品送去吴氏那里。”
“吴氏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可要好生将养。”
吴氏受宠若惊,急忙起身谢恩。
胡善祥见状,也放下银箸,柔声笑道:
“母后这份慈爱,当真叫儿媳敬佩。”
“只是吴妹妹如今有孕在身,站了这么久,只怕已经乏了。”
张太后闻言一拍额头。
“瞧我,高兴得竟把这事忘了。”
“快赐座。”
宫人连忙扶着吴氏坐下。
张太后越看越欢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
“好生养着。”
“替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吴氏连声应是。
气氛看似融洽。
只有胡善祥知道,这一刻,才是她真正要落子的开始。
胡善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仿佛漫不经心般开口:
“母后此言极是。”
“儿媳一直觉得,后宫诸人侍奉天子,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谁能为宗庙绵延香火,谁便是大明的功臣。”
此言一出。
张太后神情微微一动。
吴氏也忍不住抬起头来。
胡善祥却像没有察觉二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昔年孙姐姐诞育皇嗣,陛下与母后皆厚加恩赏。”
“天下内外,无不称赞天家赏罚分明。”
“如今吴妹妹有孕。”
“儿媳想着,若来日平安生产,无论皇子公主,都该依着祖宗旧例优加褒奖。”
“如此方显朝廷有功必赏,不负侍奉皇家之人。”
偏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张太后缓缓放下茶盏。
她抬眼看向胡善祥。
此时哪里还听不出媳妇话里藏着的机锋?
皇后这话看似是在替吴氏说话。
实际上却是在替后宫立规矩。
因为她拿出来比较的人,偏偏是孙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