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心中暗暗一叹。
这便是他先前迟迟不愿召胡濙商议此事的缘故。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历事四朝的老臣最重祖宗成法,凡涉礼制纲常,向来寸步不让。
当初赐孙贵妃“贵妃之宝”,尚且有太祖朝“皇妃之印”的旧例可援,又兼是中宫亲自上表请恩。
朝臣纵有议论,也只能说一句稍有逾制,终究挑不出什么大错。
可废立中宫,却是另一回事。
此举若成,无异于公然动摇国朝礼法。
胡濙身为礼部尚书,本就执掌典礼制度,又岂会赞同此事?
更何况,此人虽受先帝与太宗皇帝倚重,却从来不是唯圣意是从的近幸之臣。
若当真逼迫过甚,非但不能遂愿,反倒会落得一个轻礼法、坏祖制的名声。
近来送入御前的奏疏,也大多绕不开“祖宗成法”四字。
群臣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有些事,明白归明白,却未必甘心。
沉默片刻后,朱瞻基忽然换了个话头,
“爱卿,四川夔州府万县儒学训导李铎所上的那道奏疏,你看过了吗?”
胡濙拱手道:
“臣已经细细阅过。”
“李铎所言,乃是地方祭祀神祇名号失于考据之事。昔年太祖高皇帝曾诏正天下神祇封号,务归于正。”
“至于历代先圣先贤,则大体仍循旧制。”
“夔州僻处西南,旧俗流传已久,或有讹误,亦未可知。”
“臣已命礼部遣员查核各地祀典,不日当有定议,再请陛下裁决。”
朱瞻基微微点头。
“礼者,国之大经。”
“即便偏远州县,也不可废弛。”
“此事着礼部尽速议定。”
“臣遵旨。”
胡濙躬身领命。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君臣二人都清楚。
方才谈论的虽是地方祀典,真正说的却仍是礼法二字。
连州县祭祀尚且不可轻改。
又何况国母易位?
天下的母亲的都可以随便更换?
那作为天下的父亲呢?
胡濙垂首而立,神色平静。
心中却不由轻轻叹息。
当今天子究竟在盘算什么,朝中那些老臣其实早已看出了几分端倪。
只是无人愿意第一个说破罢了。
去年以来,交趾失守,大军败退。
朝廷内外议论纷纷。
而孙忠近来往来勋贵之家颇勤,也早已不是秘密。
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为成山侯王通奔走,又有多少是为了贵妃与太子铺路,旁人虽说不准,却也隐约猜得出几分。
至于英国公张辅……
想到这里,胡濙心中愈发感慨。
张辅一生功业,皆起于交趾。
昔年四定安南,威震海内。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年经营的辽阔疆土毁于一旦。
偏偏这位老国公似乎还未真正看清朝局。
近来与孙家往来较从前亲近了许多。
可孙家终究是外戚。
外戚得势,自有外戚得势的好处。
但这份好处,又岂会真正落到一个功勋早已显赫至极的握有兵权的国公身上?
想到此处,胡濙愈发沉默。
有些事,终究不是他一个礼部尚书能够左右的。
另一边。
朱瞻基坐在御案之后,也没有再提其他政务。
只是静静望了胡濙片刻。
半晌,方缓缓起身。
“今日便到这里吧。”
“爱卿退下。”
胡濙立刻躬身行礼。
“臣恭送陛下。”
朱瞻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背影竟隐隐透出几分疲惫。
出了左顺门,朱瞻基重新登上肩舆。
自清晨往返仁寿宫与左顺门以来,一番应对下来,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他靠在舆中,闭目养神。
只觉得心神俱疲。
肩舆一路穿过重重宫阙,
最终停在乾清宫前。
刚一落座,朱瞻基便摆了摆手。
“传膳。”
“奴婢遵旨。”
尚膳监众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