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爱卿也知道,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这皇家祭祀是何等天下之大事。”
“总不能每逢大礼,皆由太后代行中宫之职吧?”
胡濙闻言微微抬头。
“陛下。”
“人生于世,谁能终岁无疾?”
“况且臣亦有所闻。”
“皇后殿下积劳成疾,多半还是当年陛下亲征乐安之时,忧思过度所致。”
“当时殿下因病不能亲侍圣躬,心怀愧疚,故上表请赐贵妃宝印,以酬其劳。”
“自太祖以来,后宫皇妃皆授‘皇妃之印’,其规制本就与诸王之宝无二。”
“皇后殿下将贵妃的‘皇妃之印’破格逾制升为‘宝’。”
“此事朝臣虽觉稍有逾格,却终究无人深究。”
“盖因众人皆知,这是中宫宽厚,也是陛下恩重。”
说到这里。
胡濙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只是陛下。”
“恩可以厚。”
“礼不可废。”
“若因恩而乱礼,则本末易位矣。”
朱瞻基心虚地咳嗽了一声,神色间掠过一抹不自然。
“这是两码事,贵妃如今毕竟诞育了太子,我总该重重厚赏一番。”
“陛下,凡事过犹不及。”胡濙停顿了片刻,忽然恭敬地叉手一揖,
“臣这个月,曾有幸拜读陛下亲笔御撰的《帝训》,只觉振聋发聩,字字珠玑。”
“书中写道:‘盖人君初非有意更改祖法,多由所用轻佻小人导之。盖小人希宠求进,日以谲诈之说浸渍其君,谓行之则功高于前人,其君喜而从之,而卒至于坏乱。’”
听到老臣当面背诵自己的御制文章,朱瞻基有点洋洋自得,也夹杂着些许心虚,脸色倒是缓和了些。
“又云:‘如汉武帝、宋神宗听用小人之言,不循祖宗之旧,纷纷多事,卒皆至于毒生民、乱天下,此万世之鉴戒也。’”
念罢,胡濙双手高高举起作揖,老脸上一派诚挚激昂:“陛下的《法祖篇》,令老臣日日三省吾身!”
“老臣立誓定要竭诚侍君,唯有做个如魏徵般敢于犯言直谏的纯臣,方能不辜负陛下的这番圣明教诲啊!”
这一通明褒暗贬的组合拳,直接把朱瞻基怼得哑口无言。
字字句句听着都是在顺承圣意、高呼万岁。
可字字句句又都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听信轻佻小人”、“违背祖宗旧法”。
这老臣的城府与口才,当真深不可测。
“爱卿的一片赤诚之心,我……自是明白的。”
满腹的借口都被堵死。
朱瞻基只得顺着他的话头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臣多谢陛下圣恩。”
胡濙深深一揖。
待直起身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仿佛当真为天子知纳忠言而感激不已。
朱瞻基望着殿中的老臣,额角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
方才自己分明什么都没答应。
可被胡濙这一番话绕下来,倒仿佛已经默认了保全中宫。
偏偏对方句句引经据典。
字字恭顺谦卑。
纵有不满,也无从发作。
朱瞻基终于明白。
为何当年太宗皇帝会将那等机密重任交付于胡濙。
这样的人。
看似温和恭谨。
实则绵里藏针。
一旦认准了道理,便能将人一步一步逼到墙角,却又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