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裂空。
紧接着。
内侍尖细而高亢的唱报声自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
大殿门口的珠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
然而,跪在张太后膝头的胡善祥却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圣驾降临的动静,非但没有半分起步迎驾的意思,反而越发哭得双肩剧颤、嚎啕不止。
张太后一边抬手半搂着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劝道:“皇帝来了,你这般哭法,岂不叫他心里难受?快快收了声吧。”
胡善祥却充耳不闻,依旧伏在那里痛哭流涕,泪水将太后裙长上的缂丝金线都浸湿了一大片。
张太后满脸无奈,只得连连叹气。
而此时,朱瞻基已经大步流星地跨入了仁寿宫的偏殿。
其实还没进殿门之前,他大老远就听到了这阵凄厉的哭声。
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女官触怒了母后。
可当看清伏在母后膝头哭得撕心裂肺的人竟然是胡善祥时,他不由得当场愣了一下。
朱瞻基草草行了一礼,反剪着双手,直截了当地蹙眉问道:“母后,这究竟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闹成这样?”
张太后一揉眉心,满脸的无可奈何。
她有心要为孙贵妃的娘家遮丑,并不想将这种荒唐事捅到皇帝面前。
便支吾着含糊其辞道:“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妇人人家的小事。媳妇说到了伤心处,一时没收住罢了。”
“母后,国家纲纪在前,这怎么能说是小事?!”
胡善祥冷不丁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眶此刻哭得通红。
现在她为了调养身体,她脸上并未施半点脂粉。
素面朝天下,那抹毫无修饰的苍白与眼周红晕交织在一起,反而透出一种如摧折名花般的惊心动魄。
她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在朱瞻基的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她纤细而倔强的侧影。
朱瞻基心头莫名一跳,竟觉得有些新鲜。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胡皇后就像是杂耍里的皮影戏偶,规矩、死板,一直任由母后在幕后摆布牵线。
未曾想,今日这线偶不仅自己动了,甚至还学会当面反驳太后了。
“哦?那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中宫委屈成这样?”朱瞻基挑了挑眉,撩起龙袍施施然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胡善祥,心说总不至于是跑来向母后哭诉他想易后的委屈吧?
“回陛下,今儿原本是个极高兴的日子。”
“母后开恩放那些年长孤苦的女官和宫女出宫荣养,此乃泽被后宫的滔天德政。”
胡善祥的声音还带着压抑的哽咽,听起来却字字清晰,
“我感念母后恩德,方才还斗胆献丑,做了一首诗为母后祝祷。”
听到这里,朱瞻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张太后。
张太后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赞许着点了点头。
胡善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可母后向来谦逊低调,不愿独揽盛名,这才特意提了孙姐姐的生母董夫人来自谦,说她也是个心肠仁厚之人。”
“可我听了董夫人做下的那桩‘善事’,只觉得她不地道!”
说到动情处,胡善祥的腔调陡然拔高,泪水再次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执大明之国法,全孙氏私门之大度;裂天子之纲纪,做一己之顺水人情。”
“朝廷赐给孙家为奴的婢女,她想开恩配人,这本是妇人慈悲,我不该置喙。
“可母后说,董夫人竟将这婢女风风光光地许配给了一卫的指挥使!”
“只因那婢女是什么‘故家子’,可她还是当年汉府护卫韦指挥使的亲生女儿!”
胡善祥的身子骤然绷紧,咬牙切齿地盯着地面,那副恨极怒极的模样,是朱瞻基和张太后从未见过的生动。
“可那韦指挥使是什么人?”
“他是参与汉庶人作乱的谋逆要犯!”
“是乱臣贼子!”
“当初陛下龙体犯险、御驾亲征去讨伐乐安州,我在坤宁宫里日夜难安,眼泪都哭干了,甚至连未足月的皇子都为此生生忧惧而落!”
“伤害我夫君、险些颠覆我大明江山的反贼之女,如今却能在董夫人的庇护下洗清罪名,安安稳稳地去当诰命夫人。”
“陛下,我只要一想到此处,这心里就如刀割火烧一般。”
“我实在是不愤,实在是替陛下不平!”
朱瞻基看着她那副激愤到微微颤抖的模样,心中那股多疑的本能却先一步占了上风。
在他看来,孙家这么做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小手段。
前朝武臣里暗中通气、互相帮衬后代的事情屡见不鲜,实在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于是,他靠在椅背上,语调轻松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戴罪的女人罢了,放了便放了,何苦为了这点芝麻绿豆的事,打扰了母后的清净。”
“一个女人罢了?”
胡善祥倏然转过头来,目光如两道凌厉的电光,直直地射向朱瞻基。
那动作太快,带起她鬓边的凤簪一阵乱颤。
“陛下的圣德真比天高,陛下的仁慈也远胜沧海!”
“陛下自然可以说是一个女人。”
“妾可不敢。”
胡善祥冷笑连连,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激起回万状,
“因为她不是寻常妇人。”
“她是逆臣之女。”
“她父亲当年跟随汉庶人谋逆的时候,举的是反旗,犯的是大逆。”
“如今朝廷法网未改,她却能脱去奴籍,嫁与武官。”
“日后他们诞下的子嗣,却要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大明的俸禄爵禄、躺在我大明的江山上坐享福泽,我这心里就疼得滴血!”
“这种不忠君父、不敬天朝的乱臣贼子,本该籍没无遗,他们凭什么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
“妾不知道天下人见了会如何议论。”
“妾只知道,若有一日人人都觉得逆党之后尚可富贵荣华,那么朝廷当年明正典刑,又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里,朱瞻基举起茶杯,旋转着,也不出声,只是和胡善祥对视。
胡善祥挺起胸膛,字字句句化作砸向帝王心防的重锤:“对于这种逆臣的后代,皇家不送她去教坊司,赐她去孙家被教化,便已是天大的皇恩浩荡了。”
“怎么可以许配给武将?!”
“万一那女子是借着这桩婚事跟孙家套近乎,暗中蛰伏,日后想要报复东宫、谋害太子怎么办?!”
“别忘了,董夫人可是太子的亲外祖母!孙家与东宫,早就血脉相连!”
胡善祥继续说道,“那董氏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她如何能笃定这韦氏女心中没有包藏祸心?”
她这番话先前说给了张太后听,现在说给朱瞻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