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弘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赶到了户部衙门。
门外的门子见是御前眼熟的近侍,赶忙恭敬行礼。
范弘只是微微颔首,拱了下手,便径直跨入直房。
“内臣范弘,见过夏大人。”范弘敛去御前骄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中官实在太客气了,折煞老夫。”夏原吉见状,赶忙起身拱手回礼。
范弘笑了笑,从袖中双手递上那张事先折好的御纸:“爷有些急务吩咐,命我赶紧送来,向大人讨个主意。”
夏原吉伸手接过,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甚至没有多作沉思,便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写下:“《诗经》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夏原吉之所以写下这句重话,是因为此言背后还藏着一段极为深刻的典故。
当年唐高宗李治欲废王皇后而立武则天,宰相韩瑗便是引用的这句《诗经》来拼死劝阻。
夏原吉这是在借古讽今,用一句诗,点破了两个朝代的乱政教训。
这位户部尚书心思极其通透,他深知皇后的宠爱断然比不上孙贵妃。
但自古以来,后宫一人独得圣宠,得到好处的只有受宠者本人及其外戚,对皇家社稷而言绝无半点益处。
若非如此,太祖高皇帝当年又何必立下铁律,严防后宫干政?
夏原吉刚欲停笔,一旁的范弘却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夏大人,您看……不如再多写两句?就这一行字递上去,爷看了可不一定会息怒。”
范弘这话纯粹是出于好意。有些规劝若是写得太过简短生硬,不仅容易激怒天子,连带着他们这些两头跑的内侍也要跟着遭殃。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范弘,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善意的微笑,便微微颔首:“多谢中官提点。”
说罢,他再次悬腕提笔,在后面补上了一段话:“宠新废旧,古来大忌。”
“皇后既无过失,又已主动上表过继,全乎礼法恩义,尤不可废。”
“愿陛下思社稷长久,勿令史册有憾。”
待墨迹干透,夏原吉才将纸条仔细折好,递还过去。
范弘单手接过纸条,在临转身前,却突兀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宽厚,定不会忘了夏大人的恩德的。”
夏原吉闻言,蓦地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范弘。他不明白一个御前太监为何突然替中宫说起好话。
范弘轻叹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毕竟是太宗文皇帝钦定的正宫。”
“而且……也只有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的无根之人,才能真正品出,到底是谁有一副慈悲好心肠。”
夏原吉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并未接话。
其实,他压根不在意胡皇后会不会记他的恩德。
胡皇后既无子嗣又无外戚,根本给不了他任何政治利益。
但那天他在乾清宫偶然听闻的帝后奏对,却让他大为震动。
这样一位能时刻规劝君王的贤后,实乃大明之福。
一个女人的存在,对大明江山真有那么重要吗?
单凭她个人自然是不够的。
但胡皇后的存在,却在极大程度上遏制了当今陛下的玩乐之心。
妻子的德行,往往能映照并约束皇帝的做派。
夏原吉在心中暗自叹息。
靖难之后的三朝天子,真可谓各有各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