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句越矩的话,太子殿下的‘圣明尊贵’,全系于陛下您这一身龙血,与中宫娘娘到底有何干系?”
王瑾不愧是自幼陪着朱瞻基一起长大的伴伴,这话虽是逢迎,却极其精准地挠到了朱瞻基的痒处。
凭什么皇子的嫡庶尊卑,非要靠一个女人的名分来定?
他朱瞻基才是大明天子,他说谁是嫡子,谁就该是嫡子!
朱瞻基深以为然。
他原想直接宣夏原吉觐见,但斟酌片刻后,还是提笔在玉版纸上写下一行字:“圣子之事,就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吗?”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太监范弘:“带着小火者去见夏原吉,你就在那儿盯着,等他写好回话再回来复命。”
前几日,朱瞻基已私下就“过继”一事问过夏原吉的意思。
当时夏原吉的态度很明确:过继是件大好事。
朱瞻基自然没同意。
今日再掷出这枚石子,就是想看看这位和他情深义厚的老臣,态度有没有松动。
朱瞻基将狼毫笔搁在笔洗上,目光微微发怔。
他实在想不通,胡善祥这女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通透、如此会拿捏人心了?
他一直以为,她那副古板的性子是厌恶自己,根本不屑与自己为伍。
想到这里,朱瞻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家外戚的做派。
当年他被先帝派去南京历练,胡善祥的亲哥哥胡安并没有跟着去钻营;
反倒是孙贵妃家里的四个兄弟,一窝蜂地全跟去了南京鞍前马后地效力。
当时他就有些怨怼,妻子的娘家并没有给他分忧。
要知道当初先帝的太子之位不稳,母后多有奔波劳碌。
换成他的妻子,反而一脸无所谓,岂能不让他生气。
孙家虽然吃相难看,好歹算是能干事、肯卖命的外戚,为他分忧。
既然胡家不愿意,那就这么下去吧。
可现在,胡善祥凭借一己之力在内廷异军突起,把前朝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是没有家族助力的绝顶聪明人,另一个是有着一帮才干父兄相助的可心人。
这天平,当真让人难以抉择。
“王瑾。”朱瞻基冷不丁地换了个话题,声音幽深,“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老家那个侄子待你如亲父。”
“可你有没有想过,从族里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从小过继过来养着?自己从头养大的,总比半路接过来养的,要让人放心得多吧?”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戳中了王瑾的肺管子。
王瑾愣住了。他目前养在名下防备着养老送终的,是二哥的亲儿子。
为了这个侄子,他甚至厚着脸皮求皇上赐了个锦衣卫的世袭百户。
“回爷的话,奴婢……奴婢确实未曾想过这一层。”王瑾老老实实地答道,
“当年奴婢离家,老母看着奴婢膝下凄凉,怕奴婢老无所依,这才做主让二哥把这孩子养到奴婢膝下当个依靠。”
“既然是当依靠,为何不正式走宗法过继,让他随你的户头?”朱瞻基步步紧逼。
“这……”王瑾眼角一酸,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与自卑,“奴婢虽蒙天恩伺候在爷身边,但说到底,是个没了根的人。”
“这孩子若是正式过继给一个太监当儿子,这名声传回乡里,总归是不好听的。”
“奴婢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断了孩子堂堂正正的前程啊。”
这话在点拨王瑾,又何尝不是他在冷眼看胡善祥?皇后想过继他的长子,图的也不是血脉,而是正宫那层颠扑不破的“权势名分”。
王瑾如梦初醒,慌忙离了桌案,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行了大礼,叩谢皇恩:“陛下,您真是疼爱奴婢。没有您的滔天恩典给奴婢撑腰,奴婢哪有什么今天和明天。”
“行了行了,起来吧,净说些让我牙倒的酸话。”朱瞻基笑骂了一句,可眼底的那抹阴鸷,却随着笔洗里彻底散开的浓墨,沉得愈发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