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成年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若是年年往返,前朝那些御史言官们,只怕又要碎嘴议论了。”
“太祖高皇帝当年特意命人编纂颁布《孝慈录》,为的便是在天下人面前彰显我大明的纲常孝道。”
“‘父母在,不远游’,不过是每年回京探望一次生母,难道外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自己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生身母亲吗?”胡善祥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气愤,
“若是连天家母子相见都要阻拦,这等不孝不义之臣,还有何脸面沐浴皇恩?”
她紧紧扶住张太后的手臂,动情地说道:“母后自潜邸时便嫁与父皇,恪守妇道,辅佐夫君熬过了多少如履薄冰的岁月,这满朝文武谁不感念您的恩德?”
“如今您不过是想享受一点连太祖高皇帝都推崇的孝道,难道他们还要阻挠不成?”
张太后睫毛微颤,缓缓垂下眼帘。
她没有说话,那细微的神态分明是默许胡善祥继续往下说。
“更何况……”胡善祥将声音压到了极低,直击要害,“自皇爷登基以来,已陆续削了各地藩王的三卫护卫。”
“如今的大明,早就不是当年那般光景了。越王和襄王轻车简从入京拜寿,能兴起什么风浪?”
“无非是每年车马劳顿、两位弟弟辛苦些罢了。但只要能膝下承欢,享一享母子亲情,想必他们也是甘之如饴的。”
张太后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了胡善祥半晌,眼底透出真切的暖意。
“好孩子,难为你替我想得这般周全。”张太后的声音柔和得如春风拂柳,连称呼都亲昵了许多。
胡善祥低眉敛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彻底有了底:就看张太后心里,权利与规矩固然重要,但最放不下的,永远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儿子。
只要拿捏住了这份慈母之心,何愁太后不与自己站到同一阵线?
然而,戏总要唱全套,诱饵抛下,还得有人去引线。
她适时地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寥落,轻声叹息道:“只是……儿媳到底福薄,不如孙姐姐那般能得皇爷的心。”
“这等事情,若是从坤宁宫递上御案,只怕皇爷不仅听不进去,反倒要生出芥蒂。”
她微微仰起脸,眼神极尽恳切地望着张太后,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黯然:“不如母后寻个机会,暗中提点孙姐姐一番?“
“借着下个月祁镇册封太子的大喜之日,让孙姐姐去向皇爷讨这个恩典。”
“她如今盛宠正隆,皇爷又爱屋及乌,由她开这个口,定然比儿媳这笨嘴拙舌的话管用百倍。”
说到此处,胡善祥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仿佛带着无尽的自责与苦涩:“哎,儿媳无能,空有满腔想替母后分忧的孝心,临了了,却连开个口的底气都没有……”
这番话,字字听着都是正宫皇后的委曲求全,可暗地里,却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张太后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历经了许多风雨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几丝锐利而复杂的光芒。
良久,太后转过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牢牢握住胡善祥的手,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
“好孩子,你的这份心,我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
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胡善祥温顺地低着头,任由太后牵着往前走,嘴角却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太后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