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王振端着填漆茶盘静悄悄地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两盏新沏的顾渚紫笋依次摆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朱瞻基端起白玉茶盏,掀开盏盖拨了拨浮叶,却并不急着答话。
茶水入喉,一股冷肃与清苦在口腔中泛滥开来。
他的余光冷冷扫过微微垂首的张?。
这位亲舅舅,胆子不小,野心更是不小。
句句不离孙贵妃的“贤德”,却又在此刻刻意打探皇后的“病情”,其心昭然若揭。
“舅舅不如陪朕手谈一局?”朱瞻基忽然答非所问,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哎哟,陛下折煞臣了,臣一个粗人,哪会下什么围棋。”张?连连摆手,随即极自然地提议道,“不如传继宗进宫来陪陛下下棋?他父亲本就是儒生出身,这黑白之道,他比臣精通得多。”
张?口中的“继宗”,便是孙贵妃的亲兄长孙继宗。
早年朱瞻基还是皇太孙时,与孙家的几个兄弟颇为交好,时常走动玩耍。
可自打他登基御极,君臣之分犹如鸿沟,便极少再这般毫无顾忌地宣人进宫取乐了。
“今日我只图清静,想和舅舅单独叙叙旧,就不宣他进来了。”朱瞻基语气平淡地一口回绝。
张?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往日里只要提起孙家兄弟,皇上总是乐见其成的,今日这般直接拂了面子,倒还是头一回。
没等张?回过神,朱瞻基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舅舅,对于朝廷放弃安南一事,你作何看?”
张?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弃守安南的政令,早在去年十月末、皇长子朱祁镇降生之前便已拍板定案。
当时满朝文武,除了英国公张辅等少数武将强烈反对外,文官集团几乎全票支持皇上休养生息、罢兵止战的决断。
决议下达后,皇上也曾私下问过他的态度。
那时正逢皇长子诞生,张?便讨巧地借着长子出生的吉兆,盛赞此乃保境安民的“仁政”。
“陛下,此事不是早已定下了吗?”张?满脸堆着疑惑,“圣旨都发往两广了……”
“罢兵息战,确实是父皇的遗愿。可最近……”朱瞻基叹了口气,目光幽长,“我却频频梦见皇爷爷。”
“陛下切莫多虑,当初太宗文皇帝南征交趾,也是时局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陛下恢复洪武年间的旧制,与民休息,太宗皇帝若泉下有知,定会深感欣慰。”张?出言宽慰,三两句话却又绕回了后宫,
“这等军国大事,陛下可曾去仁寿宫与太后娘娘商议过?想必太后娘娘也是极赞赏陛下这般仁德的。”
朱瞻基深深地看了张?一眼,目光凉薄:“母后向来守规矩,不轻易干政。如今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思全扑在长孙祁镇身上。更何况越王和嘉兴公主的大婚在即,仁寿宫里更是分身乏术。”
“是啊,这一晃眼的时间,越王殿下与嘉兴公主殿下都到了出阁就藩的年纪了。”张?陪着笑脸,顺杆感慨道,“如今先帝留下的子嗣里,也就差襄王殿下还未大定了。”
提到襄王,朱瞻基脸上非但没有兄长谈及弟弟的感慨,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环,轻描淡写地敲打道:“襄王一向是个懂分寸的。当年汉庶人举兵谋乱,我御驾亲征,留襄王居守京师监国。几个兄弟里,唯独他最让我省心。如今祁镇降生,大明后继有人,襄王这压在肩上的担子,也总算是可以彻底卸下了。”
张?听着这番话中带刺、绵里藏针的敲打,心中猛地一沉,额头隐隐渗出一层细汗,只能连连点头称是,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