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有嘴碎的小内使传言，说当年那孩子不是病死的。这后宫里的腌臜事胡尚仪见得多了。

大明的规矩森严，按照《皇明祖训》，男女有别，太医给后妃看诊是听内使口述症状，是万万不许亲手接触贵人凤体的。是以，后宫女眷的接生、隐疾，大多仰仗医婆。

倒不是胡尚仪瞧不起医婆，那些医婆看个妇科、接个生倒还凑合，可真要论起悬壶济世、辨症开方，那是远远不如太医院的，有些人甚至大字不识几个，连药材都认不全。

当年如意童染了风寒，按理说该即刻急召太医会诊，可诡异的是，当时竟只叫了几个医婆去熬药，这事实在是蹊跷。

当时上头都查说是汉庶人一系安插的人手下了毒手，但胡尚仪总觉得，当年太孙的东宫里，必定也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趁乱拔除了这颗嫡出的眼中钉。

更可怜的是，胡皇后后来的第二胎、第三胎都是公主。据闻，皇爷刚御极登基那阵子，坤宁宫其实又怀上过一胎，但没多久便悄无声息地小产了。

自那以后，宫里便开始传出“中宫体弱，不宜生养”的风言风语。这话也就骗骗未婚不知人事的小姑娘。要她看来，这中宫是易孕体质，反而皇爷有点问题。

这无宠的中宫啊，一旦没了儿子傍身，便如同没了根的浮萍。胡尚仪在心底暗暗唏嘘。

三个人各怀着百转千回的心思，穿过长长的红墙夹道，来到了仁寿宫外。

经过殿门口小火者的通传，三人敛声屏气地步入西暖阁，齐齐跪倒在金砖上，行了大礼：“臣等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圣体安康，千秋万岁。”

“都免礼吧。”张太后的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威严依旧，“来人，赐座。”

三人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落座。胡善围余光一扫，瞧见早一步奉召前来的王尚服和李尚功，正正襟危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倒是梁宫正去哪儿了？

“今日召众位大人过来，不为别的，主要是为了中宫之事。”张太后拨弄着手中的紫檀佛珠，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中宫前段时间给皇帝上了自请退位的表文，这事儿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

“皇帝顾念夫妻恩情，再三劝阻。中宫实在贤德，如今又上了一道表文，恳请将孙贵妃之子过继到坤宁宫名下，充作嫡子教养。这事关大明国本，各位都是内廷的栋梁，怎么想的，都不妨说说。”

暖阁内瞬间死寂。

这头胡善围怎么能出？

她是胡善祥的亲姐姐，血缘注定了她的立场。

无论从孝悌还是从家族利益出发，此刻她若抢先开口，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会立刻被扣上“偏私”的帽子。

她绝不能先出头。

张太后的目光在胡善围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直接点了名。

“叶司籍，你先来说。”张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历经三朝，一直受太宗皇帝嘉奖，赞你有大才，最知礼法。此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