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可算是回来了。”

说话的女史是胡善围自小看着长大的周晴妏，跟在她身边已经八九年了。晴妏今年才二十二岁，比当今皇后还要小上三岁，行事却已颇为稳重。

“可是仁寿宫那边派人来催了？”胡善围解下斗篷，沉声问道。

“嗯嗯。”周晴妏赶紧点头，压低了声音，“奴婢按照姑姑之前的吩咐，只说您去库房盘点名册了，要稍微晚些才能过去。”

“太后还召见了谁？”胡善围又问。

“回姑姑，除了刚才过去的几位掌印，太后此刻只点名召见了您、胡尚仪和叶司籍。”

让胡尚仪过去倒还情有可原，毕竟尚仪局掌管后宫礼仪起居，孙氏僭越的事儿，绕不开她。可叶司籍又是为什么呢？

叶司籍名唤叶丽葚，曾在永乐朝做过御前女官，永乐十三年被调入尚仪局做司籍，专门负责教导后宫妃嫔以及小皇子、公主们的读书明理。她的品级虽不如吴尚仪高，但在内廷的清流地位却极为尊崇。

当年张太后还是太子妃时，每逢旬日都要请她讲读经史；甚至当今皇爷幼时的开蒙，叶司籍也曾从旁侍读。

至于胡尚仪，名唤淑清。和她同姓不同宗。她是扬州人氏，本是官宦世家出身，只可惜到了她这一代，夫家已然获罪没落。洪武末年，她因才学出众被举荐入宫，最初在尚宝局做司宝，一路摸爬滚打才升任尚仪。

她为人圆滑，与各监的太监们关系极好，私下里甚至有传言，她当年便是托了得势宦官的门路才得以入宫的。

在胡善围看来，胡淑清是个在夫家和深宫里吃过大苦头的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但也正因如此，许多清高自傲的女官并不太瞧得上她。

这宫里的女官，多是从民间采选的寡妇，或是不愿婚配的识字淑女，只有极少部分是已婚的妇女。

寡妇出身的女官，尝过内宅倾轧的苦，往往更容易怜惜那些不受宠的正室；年轻未婚的，难免还带着几分风花雪月的浪漫心思，甚至有的还暗自期盼能被皇爷看中，一朝飞上枝头；至于那些结了婚又进宫当差的，大多已上了年纪，行事极为谨慎保守，绝不肯踏错半步。

但对于胡善围来说，无论胡淑清还是叶丽葚，都是五朝深宫历练出来的人精。和聪明人做同僚，总好过和蠢笨之人共事。

换好了一身庄重的女官朝服，胡善围走出直房，便瞧见了正在廊下等候的两人。

“姐姐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胡尚仪见她出来，上前一步，笑吟吟地迎道。

“行了，别拿我打趣，今日是我盘桓，耽误两位妹妹的时间了。”胡善围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盘库房之后，中宫娘娘方才留我听了一首曲子，没成想竟耽搁到了这时候。”

这些女官个个都是人精，紫禁城里数万内使、宫女，到处都是耳目。她们或许不敢对上头乱嚼舌根，但私底下互通有无却是常态，隐瞒反而惹人疑心。

“中宫娘娘何时会弹琴了？”叶司籍闻言，眉头微蹙。

当年胡氏还是太孙妃时，便是她负责教导宫规内训。除了女诫和礼法，她可从未教过这位主子琴棋书画这等“四艺”。

“娘娘自己关起门来胡乱学的，不善指法，也不过是能听个响罢了。”胡善围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这诺大的坤宁宫里，娘娘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靠着丝竹自娱自乐了。”

说到这里，胡、叶两位女官对视了一眼，皆是不好接话。

胡尚仪心里，对这位中宫娘娘其实是颇为同情的。可惜娘娘时运不济，当年好好的一个嫡长曾孙如意童，就那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