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叹了口气,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脸在发烫,神经在兴奋,疼痛在变钝,变得疲惫又遥远。
明显是酒精的作用。
虽然她精神是清醒的,但是很明显,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估计被放下就会栽倒在地上。
“小同学,那老师送你去治愈兔那里,好不好?”
“老师,我只是有点醉了,没有酒精过敏,也还没到进ICU的程度,不用这么紧张啦……”
“都是老师不好,都是老师不好……”
“没事的老师,我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我不是第一次喝酒了。”
“不是第一次?”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洛抿紧了嘴唇。
完啦完啦,老师要觉得她是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坏孩子了吧?
“是有人逼你喝吗?小同学?”
苏洛能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在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能清晰闻到老师身上好闻的酒香和体香,温热的吐息就在她耳边,那些好闻的酒味就是从老师的鼻息和嘴唇冒出来的。
“没有啦老师……只是我可能……嗯……我做梦喝的……”
苏洛摇摇头,又摇摇头:“老师喝醉了,一直胡思乱想。脑补坏。”
老师该回去睡一觉,把这些都忘掉。
路易斯没再说话,抱着苏洛走得飞快,步履生风,直接送去了诊所。
医生在路易斯紧张兮兮又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被迫做了好几页的检查。
一套繁杂的医疗流程下来,把苏洛折腾得要睡着了,医生给出了结论——
没有丝毫问题,轻微醉酒,加上糖果吃太多了,血糖有点高,所以看起来迷糊。
总之睡一大觉就没事了。
路易斯揉了揉太阳穴。
他反而被苏洛软磨硬泡,被半求半逼地喝了一大碗醒酒汤。
他的醉意醒了大半。
喝醉的情况下,大半夜单独拉着学生聊天,给学生喂糖,逼学生喝酒……
一生从教,他严于律己,仅仅一个晚上,他就把坏老师做的事干了个遍。
她还不允许他道歉。
他自责得要死,但歉意无处安放,根本找不到出口。
“没事的老师,如果你不给我,我也可能吃的。你看,我口袋里也有这个糖。”
苏洛努力表现出生龙活虎的样子,在口袋里面找一样的糖。
“……小同学……”
“哎呀,老师,别想太多啦。那就未来一周我的作业减半,怎么样?”
“……小同学,这不是作业的问题……”
“可是我这不是没事儿嘛。老师,我想回去休息了,你能送我吗?”
“……好。”
路易斯抱着苏洛往魔法师之家走,走得很慢,很稳,怕颠到她。
“老师您不用这么小心啦。您也喝了好多酒,回去要好好睡觉,再喝一点醒酒的汤,如果不舒服就吃点药……”
路易斯沉默。
很多时候,当事人小棉袄一样的不追究和关心,才让他更难受。
明明该叮嘱这些的是他。
“那我们说点开心的。老师,我家里以前有一只混血的小狗……”
“还有还有,老师,我以前超喜欢超喜欢一个游戏……”
“老师,我以前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苏洛努力想找些开心的事情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面听起来都是让人难过的结局。
她认真地冥思苦想。
但似乎从自己前二十年的经历里面,找不出什么纯粹快乐的故事。
她不想让老师难过的,所以还是别添乱了。
于是苏洛闭了嘴。
那双手臂也把她越抱越紧,好闻的气息都把她腌入味了,酒香让她飘飘欲仙。
“诶呀老师不要记得我刚说的那些。现在我遇到老师啦~还有可丽和菲尔特那么好的朋友~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哦~”
“……傻孩子。”
路易斯的脸沉着,魔法师之家的石路似乎变得又深又长,哪怕夏日虫鸣让夜静谧如画,可他还是难以平静。
他能陪她走多远的路呢?
如果有一天,连他都在伤害她呢?
苏洛迷迷糊糊被送回了佩西阿姨怀里,路易斯留在门口,光说明情况就说了好久,佩西阿姨温柔地连声应着。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要是老师能多站一会就好了,这样门就能吹进来更多舒服的风,比只开窗子舒服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易斯老师离开了,门被关上。
不过佩西阿姨好像已经站得脚酸了,在洗手台边坐着,浸了凉凉的湿毛巾,敷到她脸上。
“唔……谢谢佩西阿姨。阿姨辛苦了,也快休息吧。”
“阿姨不辛苦。小同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姨,我带了糖给你和伊里斯老师,很多,在口袋里。”
“哎呀……出去玩不用惦记伊里斯大人和阿姨,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
正在这时,苏洛心心念念的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啦~小愣头青,看我带了多少好东西?”
伊里斯提满了花花绿绿的礼物,显然是商店街的大家和山里的精灵们送给他的。
也有一些看起来是给小女孩的,闪闪亮亮的,想都不用想,是他按照自己的审美挑的。
不过他一进来,再兴奋也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佩西阿姨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诉说了一遍。
“嘶……这难办了。怨不着路易斯,虽然的确是他的错就是了……”
伊里斯责怪着,蹲在床边,用毛巾细细给她擦红彤彤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他试了治愈魔法,不过因为不是伤不是病,魔法也没什么作用。
其他的魔法也一时间没什么作用,她的身体就像天生免疫那些魔法一样,一时间把大魔法师也急得团团转了。
但是酒精对小孩子有毒啊!
尤其她还是十二岁以下的小洛克!
他听说这么大的孩子喝酒是会出洛命的!
“小愣头青,你怎么这么笨呀,怎么什么都吃呀……”
毛巾凉凉的,落在她脸上,但是一拿开,刚刚凉一点的皮肤就又热起来了。
“老师,不要关门,热。”
苏洛撑着眼皮。
身体很累,可是脑子又热又亢奋。
不太舒服,睡不着。
“……”
伊里斯沉默了许久。
佩西担心得在椅子边站起来又坐下。
“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小愣头青,你不会开始变傻了吧……”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面是真实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担忧。
那种“精灵看到契约者要变成小傻瓜了怎么办”的忧虑。
苏洛:?
关心则乱。
她还不至于变成只会流口水阿巴阿巴的笨小孩啊……
“老师,我没事,别担心了。睡一觉我就好了,你吵得我没法睡。”
“不行,酒精伤脑,你还这么小,万一……里奥应该有办法,他会有办法的!”
苏洛无奈。
只是喝醉,用不着惊动精灵王大人吧?
“伊里斯老师,放松,放轻松,你陪陪我我就好了,纯真契约最大,愿力最大。”
“这孩子,好像真有点迷糊了……”
“没事的,佩西,我带她去外面坐坐。”
伊里斯站起身来,用厚毯子裹住她的身体,把她抱到了屋外。
夜风凉凉的,卷走了她脸上一波波的热意。
宁静的夜也让她亢奋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
苏洛舒舒服服地窝在伊里斯怀里,听着风吹动树叶时的沙沙轻语。
“小同学,好些了吗?”
“好多啦,感觉能睡着了。老师,这么晚回来也辛苦了,您也快休息吧。”
“陪我的宝贝小助手当然是最重要的,睡觉什么的靠边站。要是能睡着,就休息会吧,我们不进屋,就在这儿,怎么舒服怎么来。”
繁星漫天,月光洒在他的发丝上,更显柔和。
“可是,老师,你在黑夜里发光,晃得我没办法睡呀。”
“这样啊……那老师用个让自己不发光的魔法,好不好?”
“不好,老师的光很柔很暖,刚刚只是我想让你快点休息。”
“我就知道,我身上的光很好看,很受小同学喜欢~”
那些柔顺的发丝被风吹到她的脸上,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老师,你什么时候睡呀?”
“等到小同学睡着,我才能放心去睡,要不然不一会儿就会被小同学变成小傻瓜的噩梦吓醒。”
“那大魔法师好脆弱哦,都不像学富八车了。”
“那不是脆弱,谁说学富八车就不能有在意的人了?”
“但是,要是我睡醒了,老师就不见了,怎么办?”
“我可是大魔法师!学富八车,风眠省最厉害的调停者,最受欢迎的伊里斯大人,怎么会不见呢?”
“诶呀……小愣头青,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的,不论发生什么……”
轻声细语的承诺与呢喃似乎变得遥远了,轻柔得像是歌谣,那双放在她肩膀的手轻轻拍着,她倚靠的坚实胸膛也一下一下轻晃着,像是哄小孩入睡的摇篮。
伊里斯好像很懂得怎么让不舒服的,思念家乡家人的灵魂放松下来,停泊在小小的、温暖的港口。
“老师,你想家的时候,也会有人这样哄你吗……?”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了。
“老师……老师是大魔法师,大魔法师如果还需要被哄,传出去可是要让人笑话的呀……”
伊里斯轻松地笑笑。
“你也不想老师的大名因为这个被传遍整个魔法师之家吧?那老师可就只能连夜搬家,到山里风餐露宿去了。”
“不会传出去的……老师回家……”
“好啦小愣头青……快睡吧,老师回家……”
夜凉如水,但独角兽的体温把她身上的酒气都烘得暖呼呼的,独角兽的心跳沉稳有力,在她耳边谱写夜的序章。
此心安处,即是她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