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固定顺序,从不会乱。
沈映晚坐在对面,喝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
“沈映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晚含混地问。
“上午两个会,下午见合作方,晚上没事。”
温晚的眼睛亮了。
“晚上没事?那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吧!念念说想吃寿司。”
沈映晚看着她。
“念念想吃,还是你想吃?”
温晚的耳朵又红了。
“念念想吃。真的,她昨天说的,你问她。”
沈映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温晚在说谎,但她在温晚面前,原则这种东西,弹性很大。
“好,晚上去。”
温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牛奶喝完,站起来,端着盘子去厨房。
沈映晚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苦的,但今天觉得没那么苦了。
七点五十五分,沈念晚醒了。
沈映晚听到楼上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然后是“妈咪妈妈妈咪妈妈”的喊声。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沈念晚站在楼梯上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睡裙,头发乱成一团,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向左一个歪向右,像两只吵架了背对背站着的小企鹅。
她手里抱着那只叫“唯唯”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揪得一只长一只短。
“妈咪,早上好。”
“早上好。”
“念念今天要穿那条有小草莓的裙子。”
“好。”
“还要扎两个小揪揪,扎得一样高。”
“好。”
沈念晚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扶着栏杆。
她下楼梯的样子很小心,像一个正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的小探险家。
沈映晚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扶。
沈念晚四岁了,不需要扶了。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下面等她。
沈念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仰起头看着沈映晚。
“妈咪,念念下来了。”
沈映晚看着她。
“嗯。”
沈念晚伸出手。
“抱。”
沈映晚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沈念晚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锁骨上。
“妈咪,你今天好香。”
沈映晚抱着她走进餐厅。
温晚正在厨房里洗草莓,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臭小鬼醒了?早上好。”
“念念才不臭。”沈念晚抗议的哼唧了一声。
“妈妈早上好,妈妈今天好漂亮,妈妈是不是要出门?”
温晚笑了。
“嗯,妈妈要去找唯唯妈妈。”
沈念晚的眼睛亮了。
“念念也去!念念要给唯唯妈妈看画!”
“好,你也去。”
沈念晚高兴得在沈映晚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在手里的小鱼。
沈映晚把她放到椅子上,帮她系好安全带。
沈念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下面晃来晃去,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沈映晚去厨房帮温晚端早餐。
温晚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草莓。
她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草莓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被切歪了,像一座被地震过的小山。
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很小心,怕切到手指。
“我来。”沈映晚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刀。
温晚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沈映晚切草莓。
沈映晚的刀工很好,每一刀都精准,切出来的草莓薄厚均匀,像一片一片的、红色的、半透明的花瓣。
“沈映晚,你以前学过切菜吗?”
“没有。”
“那你怎么切得这么好?”
沈映晚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在切草莓。”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沈映晚切得好,不是因为学过,是因为她在切草莓。
给温晚吃的草莓,给沈念晚吃的草莓,所以她切得好。
温晚的眼眶有点泛红。
她今天出门前才化好的妆,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沈映晚,你不要总是让我想哭。”
沈映晚看着她。
“我没让你哭,是草莓让你哭的。”
温晚看着那盘被切得像花瓣一样的草莓,又看了看沈映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脸。
“你就是。”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草莓盘子走出厨房。
沈映晚跟在后面,端着牛奶和吐司。
早餐吃得很安静。
沈念晚坐在椅子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翻绘本。
温晚坐在她旁边,帮她擦嘴角的草莓汁。
沈映晚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手机。
手机里是许静发来的今日日程,她扫了一遍,回了几个字。
八点二十分,沈映晚上楼换衣服。
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穿上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西裤,黑色的西装外套。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温晚那件印着卡通猫的奶白色卫衣。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
毛绒绒的,软软的。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手表戴上。
钢带,银色表盘,没有任何装饰。
这块表她戴了十年,从二十七岁戴到三十七岁。
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
她不打算换。
人需要一些陪了自己很久的东西。
东西比人长久。
八点四十分,沈映晚出门。
温晚和沈念晚站在门口送她。
温晚穿着那件白色的宽松毛衣,沈念晚穿着那条有小草莓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温晚扎的,又一次扎歪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更白,右眼尾各有一颗泪痣,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沈映晚看着她们,没有动。
“晚上见。”沈映晚说。
温晚笑了。
“晚上见。早点回来。”
沈念晚也笑了。
“妈咪,晚上念念要吃寿司,好多好多寿司。”
沈映晚看着她。
“好。”
她转身,走下台阶。
秋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听到身后传来温晚的声音——“念念,跟妈咪说再见。”
然后是沈念晚的声音。
“妈咪再见,念念等你回来。”
沈映晚没有回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温晚和沈念晚还站在门口,一大一小,像两棵并肩站着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正在慢慢长大的树。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花园,汇入临安市早高峰的车流中。
她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