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唯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有一天,这堵墙塌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手机响了两下。
林唯睁开眼,循着声音转过头。
轮椅的侧袋里,林曦的手机在震动——不,不是林曦的手机,是她自己的。
林清寒那三天里没收了她的手机,直到在她被送进急诊室的那天晚上。
林清寒说“你不需要这个”,然后把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林唯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还,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林清寒想还的时候会还,不想还的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昨天,林曦把手机还给了她。
“你姐姐让我转交的。”林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随意。
“你好好养病,别总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林唯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二分。
通知中心里塞满了消息——微信、短信、邮件、新闻推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了的粥。
她没有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看到林清寒的消息,怕看到林清寒说“我出差了,你好好养病”,怕看到林清寒说“回来再陪你”。
她怕自己会吐。
但现在,手机又响了。
不是推送,是微信消息。
林唯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通知中心显示,消息来自一个名字——“温晚”。
她应该带着沈念晚和沈映晚在国外旅游吧,怎么给自己发消息了?
林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对话框。
温晚:小唯!子妤回来了!她联系不上你的老号码,找到我了。她说她从国外回来了,想见你。
林唯看着那行字,愣了。
楚子妤。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她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中心,荡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楚子妤。
她大学时期的学妹,比林唯小三级。
京城大学,和林唯同一个专业,不同年级。林唯大四的时候,楚子妤大一。
林唯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高考前,来参观京城大学给自己壮胆的时候。
楚子妤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唯当时想:这个人挺好看。
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想靠近、很想听她说话、很想看她笑的好看。
楚子妤的五官不算惊艳。
她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子不高但很挺,嘴唇不厚但形状很好看。
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学校里的人说,楚子妤是国产的“大和抚子”。
温婉、端庄、知性、优雅,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有条不紊,对每个人都礼貌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失态,从不让人难堪。
每个人对她的评价都是一样的——“理想的伴侣”。
林唯暗恋了她五年。
从楚子妤高三,到大四出国。
五年里,林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只是默默地、安静地、像守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秘密的宝藏一样,把楚子妤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能。
她是林唯。
林曦的女儿。
林清寒的妹妹。
她没有资格去爱一个人,因为爱一个人意味着那个人会成为林曦和林清寒的目标。
她不能让楚子妤卷入她的生活,不能让楚子妤知道林家的那些事,不能让楚子妤看到她身上那些林清寒留下的痕迹。
所以她没有说。
她那五年里没有表过白。
因为她知道林清寒和林曦不会放过自己,她们会在自己大学毕业后重新找上自己的。
所以她在等。
等到自己摆脱林家。
等到自己有机会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楚子妤出国的那天,林唯没有去送。
她站在宿舍楼的窗边,看着楚子妤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走了,汇入车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林唯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毕业论文。
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法逆转的倒计时。
她没有哭。
她不能哭。
现在,楚子妤回来了。
林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想哭”的红,而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整个人都在发胀”的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她想说“她回来了?”想说“她还好吗?”想说“她想见我吗?”想说“我也想见她”。
但这些字她一个都打不出来,因为打了就意味着她还在乎。
在乎楚子妤,在乎那个从未开始就结束了的、连暗恋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单方面的心动”的东西。
她在乎。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乎。
楚子妤出国的这两年,林唯没有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怕自己的语气会出卖自己,怕楚子妤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说“不好”。
所以她没有联系。
一次都没有。
现在楚子妤回来了,主动联系了她。
林唯的手指终于动了。
林唯:她怎么会有你的联系方式?
温晚秒回:我们一直有联系啊!她在国外的时候我们还见过面呢。她说她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打了电话你关机,还以为你换号码了。
林唯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楚子妤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她没有收到——因为她的手机被林清寒没收过很多次,每次都要过很久才能拿回来。
消息和通话记录,林清寒会看,会把不想让她看到的删掉。
林唯不知道楚子妤发过什么。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不知道她问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回复。
林唯:她现在在哪?
温晚:在临安!她说想约你见面。你现在方便吗?
林唯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阳光和影子。
林曦去买热饮了,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林唯:方便,让她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
温晚:好!!!我让她加你新微信!你这个号能用吧?
林唯:能用。
温晚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炸得林唯的屏幕都在震。
林唯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温晚你还是这么吵”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但又有点温暖的东西。
她放下手机,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
不是因为林清寒不在,不是因为林曦不在,是因为她不能让自己哭。
哭了就收不住了。
收不住了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了就会有麻烦。
所以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幅水彩画——一片海,蓝色的,深深浅浅的蓝,从近处的深蓝渐变到远处的浅蓝,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
昵称是“子妤”,个性签名是一行小字——“去见你想见的人,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噪。”
林唯盯着那行签名,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对方的输入状态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
然后是一条消息。
楚子妤:学姐,好久不见,我回国了。
林唯看着那六个字,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
她让那股酸涩的、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它自己退了下去。
她打字。
林唯:好久不见。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鸟飞过去了,又有新的鸟飞过来。
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留置针的软管照得发亮,像一根细细的、透明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冰柱。
走廊尽头,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林唯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林曦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白色的纸杯,绿色的杯套,杯盖上插着一根吸管。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表情温柔而平静,像一个正在走向生病女儿的、普通的母亲。
林唯把手机关了屏,放回轮椅侧袋里。
林曦走过来,把热可可递给她。
“趁热喝。”
林唯接过纸杯,握在手心里。
纸杯是热的,透过杯套传递到掌心,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妈。”林唯说。
林曦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傻孩子,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林唯低下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的,很甜,甜到发腻。
她不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但她没有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靠得很近很近,像一幅温馨的、母慈女孝的、完美的画。
没有人知道画家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