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凌晨被抓的。
但在此之前,他已经过了整整五天生不如死的日子。
事情的起点是沈映晚的报复——不,不能叫报复,叫“商业上的正常竞争”。
沈映晚做得很干净,干净到就算周砚白请一百个律师来查,也找不到任何违法违规的证据。
她只是让周氏集团的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因故”中断了供货。
一家说原材料产地发生了安全事故,需要停产整顿一个月。
一家说物流链出了问题,暂时无法保证配送时效。
还有一家更绝——老板突发心梗住院,公司所有重大决策暂停,包括续签合同。
三家的电话是在同一天下午打给周氏采购部的。
间隔不到两个小时。
周砚白接到采购总监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发呆。
他听完了采购总监的汇报,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问了一句:“三家同时?”
“同时。”采购总监的声音在发抖。
“周总,我们最大的那个地产项目,钢材库存只够撑一周。如果下周还不能恢复供货,工地就要停工。”
停工一天,损失是多少?周砚白算都不用算——七位数起步。
妈的,沈映晚那个疯女人!
能让周氏集团的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单方面撕毁合约,沈映晚起码花了上百亿用来给他们当违约金保底!
但只要他周砚白出了事,那三家供应商就又能用甲方触犯法律、对社会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的理由宣布合约作废,让周家拿不到一毛钱!
甚至还能反过来咬周家一口,让他们赔违约金!
除非他能在那三家供应商的违约金进账之前都不被抓。
但他们背后有沈映晚保底,想拖多久就多久。
沈映晚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宋知意的号码。
关机。
周砚白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第二条:“供应商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还是没有回复。
周砚白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像这道裂缝——从外面看只是一条线,但里面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第二天,更坏的消息来了。
周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账目被税务部门抽查。
抽查的理由是“系统随机抽取”,但周砚白不是傻子。
他查了一下负责这次抽查的税务官员的背景——那个人的小舅子,去年刚入职沈氏集团的税务筹划部门。
周砚白开始害怕了。
他害怕的不是税务抽查本身——那家子公司的账目虽然有问题,但远不到要坐牢的程度。
他害怕的是沈映晚的耐心。
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拆”。一家一家地拆,一块一块地拆,像拆一座积木塔,先拆掉最下面几块,让整座塔晃晃悠悠,然后在它即将倒塌的时候,再轻轻推一下。
第三天,周砚白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在说话:“周先生,老四让我问您,剩下的钱什么时候付?”
周砚白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老四?我不认识什么老四。”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他的手在抖。
老四。那个他通过宋知意找到的中间人。
他见过老四一面,在城西一个城中村的小饭馆里,给了他一袋现金,让他去找一个“敢干大事”的司机。
老四收了钱,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周砚白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老四拿了钱就会消失,就像临安市地下世界里无数个没有名字的影子一样,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但现在,老四的“人”打来了电话。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老四已经被盯上了。
第二,盯上老四的人,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用这种方式打电话。
是沈映晚的人。
周砚白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他开始想跑。
第四天,周砚白的手机收到了一个视频。
视频只有十五秒,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画面里的人在做什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上全是血,但还能看出那是老四。
视频没有配文字,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周砚白看完之后,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然后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五分钟。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但他的胃在抽搐,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内脏,一下一下地拧。
他知道沈映晚不会杀他。
沈映晚不是那种人。
但“不杀”比“杀”更可怕——因为杀是一瞬间的事,而不杀意味着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有的是耐心。
周砚白擦干净嘴,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查自己的账户。
他名下的流动资金还有一千多万,加上几套房产和两辆车,全部变卖的话大概能凑出五千万左右。
这笔钱足够他在国外隐姓埋名生活一辈子——如果他能跑得掉的话。
周砚白开始制定逃跑计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宋知意。
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宋知意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了。
周砚白去过她的公寓,门锁已经换了。
物业说宋小姐三天前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叫了一辆货拉拉,拉走了三个箱子和一个行李箱。
周砚白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彻头彻尾的、绝望的笑。
他从头到尾就是一枚棋子。
宋知意用他,沈映晚碾他,温明和林唯在旁边看戏。
他以为自己是周家的长子,是临安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是这场棋局的玩家之一。
他不是玩家。他是棋盘。
周砚白擦掉眼角的泪——他不知道那是眼泪,可能是风沙迷了眼——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栋公寓楼。
他还有机会。
只要跑得掉,就还有机会。
第五天凌晨四点,周砚白开车离开了临安市。
他选的路线很偏——不走高速,不走国道,走的是乡间小路。
他换了一辆车,一辆很不起眼的灰色大众,是他在二手市场用现金买的,没有过户,没有登记,连车牌都是假的。
他计划先到隔壁省的某个小县城,再从那里转乘长途大巴去边境,然后偷渡出境。
这条路他研究了两天,每一步都做了详细的预案——包括在哪个加油站停、在哪个服务区过夜、在哪个检查站出示什么样的证件。
凌晨四点的临安市还在沉睡。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灯前一晃而过。
周砚白握着方向盘,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
他出了市区,上了通往城外的滨江路。
这条路沿着临安江修建,白天车流密集,但凌晨四点几乎没有车。
他的车速不快,保持在限速范围内——这个时候任何违章都可能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