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打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有应酬吗?”
“取消了。”沈映晚说。
“为什么?”
“不舒服。”
温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正常,呼吸正常,站得笔直,怎么看都不像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
“胃。”沈映晚面不改色。
温晚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也没再追问。
她转身回去拿包,一边收拾一边说:“那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我去聚餐了,晚上别等我。”
沈映晚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机、口红、那个新杯子一一塞进包里。
“我跟你一起去。”沈映晚说。
温晚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映晚,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沈映晚重复了一遍。
“聚餐。”
温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为什么要去?那是设计部的聚餐,又不是公司年会。你去干嘛?你去了大家还怎么吃饭?”
“我坐旁边。”
“你坐旁边大家就不敢吃了!”温晚急了。
“沈映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员工眼里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个活阎王!你往那一坐,谁还敢动筷子?”
沈映晚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说话。”
“你不说话更恐怖!”温晚双手叉腰。
“你想想看,你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吃饭——那是吃饭吗?那是上刑!”
沈映晚沉默了两秒。
“那我戴口罩。”
温晚差点被气笑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让我去?”
沈映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耳垂上戴着温晚送的小星星耳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温晚注意到,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微微泛白。
温晚忽然就不气了。
她叹了口气,走到沈映晚面前,仰头看着她。
“沈映晚。”
“嗯。”
“你是不是不想我一个人去?”
沈映晚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你身边,你就难受?”
沈映晚还是没说话。
温晚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
“那你去吧。”温晚说。
“但你答应我,不许板着脸,不许不说话,不许吓唬人。”
“好。”
“还有,你不许坐在我旁边。”
“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我旁边,别人就不敢坐过来了。你坐在角落,随便找个位置,离我远一点。”
沈映晚看了她一眼。
“多远?”
“……三米以上。”
沈映晚没再说什么。
温晚拿起包,走出办公室。沈映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电梯里,温晚突然说了一句:“沈映晚,你真的好像一只金丝雀。”
沈映晚低头看她。
“我像金丝雀?”沈映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对啊。”温晚仰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金丝雀,是守着笼子不让别人靠近的那个。你就这样——‘这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她模仿沈映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但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听起来像一只生气的企鹅。
沈映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谁是金丝雀?”沈映晚问。
“你啊。”温晚理直气壮。
“那你是什么?”
温晚想了想。
“我是那个笼子。”她说。
“你想关又关不住,想放又舍不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温晚先走了出去,回头看了沈映晚一眼。
“走吧,金丝雀。带你去吃日料。”
沈映晚跟上去,伸手握住了温晚的手。
温晚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她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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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料店里,设计部的人已经到了一半。
周妍正在点菜,抬头看到温晚进来,笑着招手:“温晚,这边——”
然后她看到了温晚身后的沈映晚。
笑容凝固了。
筷子从旁边一个设计师的手里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整个包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寿司在转盘上缓缓转动的声音。
沈映晚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温晚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笑一下。”
沈映晚的嘴角往上弯了零点五毫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因为所有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沈映晚身上移开,但又不约而同地失败了。
周妍最先回过神来。
“沈、沈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沈映晚说。
温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路过?你从四十八楼路到日料店?你路过了三公里?
但她没拆穿。
“沈总今晚的应酬取消了,就顺便过来坐坐。”
温晚帮忙圆场,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坐那边就行,不用管她。”
温晚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远离主桌的位置。
沈映晚看了那个位置一眼,又看了温晚一眼。
温晚用眼神说:三米,你自己量的。
沈映晚走过去,坐下来。
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面无表情地看着。
包间里的气氛依然僵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温晚叹了口气。
“大家别紧张。”温晚说。
“沈总她……今天胃不舒服,所以没去应酬。她就在那儿坐着,你们当她是空气就行。”
空气?
沈映晚的目光从菜单上方射过来,淡淡地扫了温晚一眼。
温晚假装没看到。
周妍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来,我们先敬温晚一杯,谢谢她今天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大家纷纷举杯,动作整齐得像军训。
温晚笑着举杯,喝了一口。
气氛慢慢活了一点。
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开始夹菜,有人偷偷看了沈映晚一眼,发现她真的只是坐在角落里看菜单(虽然菜单已经被她翻了三遍了),于是胆子大了一些。
温晚被周妍拉到了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设计师,对面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
“温晚,你明天真的不去看园区吗?”周妍问。
“去啊,当然去。”温晚说。
“许静送我。”
“那太好了,我跟你说,那个园区的改造方案我们改了三版了,甲方一直不满意,你去了帮我们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温晚点头:“没问题。”
对面的圆框眼镜男生插话:“温晚,你在巴黎的时候,去过奥赛博物馆吗?”
“去过啊,就在塞纳河边,离我学校不远。”
“那你看过莫奈的《睡莲》真迹吗?”
“看过。”温晚的眼睛亮了。
“我跟你说,真迹和照片完全是两回事。那些笔触,那些光影,站在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
温晚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几个设计师听得入迷,筷子都忘了动。
角落里,沈映晚终于放下了那份已经被她翻烂的菜单。
她看着温晚——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看着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看着她笑起来右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上扬。
她想起温晚在电梯里说的话。
“你是金丝雀。”
“那我是什么?”
“我是那个笼子。你想关又关不住,想放又舍不得。”
沈映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但她觉得,凉茶也挺好喝的。
至少,她坐在这里。
至少,温晚还在她的视线里。
这就够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许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温晚去郊区,你开车。到了之后,不用跟进场,在车里等着就行。”
许静秒回:“好的老板。”
又跟了一条:“老板,您今晚不是有应酬吗?”
沈映晚回:“推了。”
许静:“……好的。”
沈映晚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温晚。
温晚正在讲她在巴黎第一次办个展的经历,说她紧张得把画挂反了,开幕半小时才发现。
设计师们笑得前仰后合。
温晚自己也笑,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映晚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很浅。
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每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角落里,沈映晚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旁观者。
但她知道,她不是旁观者。
她是那个守着笼子的金丝雀。
笼子里的人,正在发光。
而她,只想让这束光,只照着她一个人。